怪叔叔

【一】手(之一)

「他往白牆上使勁地擦,動作很利落。捂着的雙唇緊抿成一直線,表情認真得讓人以為牆上留有一大堆蟻屍。」

──林三維:《白漬》

沒有緣由的執迷、迎乎怪僻的行徑、空白的思想、雜亂的情緒,體現於一雙手的特寫、一副由行為帶動的表情。字裏行間我們甚至彷彿聽到抹布在牆面反復磨擦的聲音、主角──即使不見容貌──額角上的汗珠。特寫、特寫、特寫。

曾想過,假如《叔.叔》第一個畫面由太保那雙歷盡風霜的手底特寫開始,我也許會對這部電影少些牢騷──深棕、粗糙而骨骼有致的手、淺藍或淺黃而帶灰的抹布、鮮紅的車門、銀白透光的門邊──顏色與紋理的衝突,在一幅畫面上應有足夠力量交代角色的背景與性情。

可惜電影不是小說,楊曜愷不是林三維。或者應該問:在今時今日的香港電影裏,觀眾期望從作品看見作者與工作團隊對人與物有敏銳的觀察、對心理細微變化有準確的呈現、對於影像的訊息量有清晰的自覺,是否太過戇居?

【二】平實

電影以影像與聲音傳遞訊息(這是廢話)。以為靠對白方能交代故事與感情的人是庸材,以為少講了話多用聲畫演戲就很了不起的也不見得分外高明。問題是所設計的對白、畫面、聲音對觀眾說了甚麼,裏面的訊息跟故事中人的心理活動有沒有建立起適切的關係。

《叔.叔》開場:的士車尾。紅車身中央是打開的尾箱,黑漆膠墊包圍各種工具。鏡頭慢慢拉開,太保從畫面底部、車的右邊站起來,拿着水桶,從車的一邊走到另一邊。垂直的街道、樓宇與天空漸漸入鏡,路面、牆壁與天色漂成深深淺淺的灰白。太保走到車的左邊,用報紙抹擋風玻璃,然後又回到右邊駕駛座前,蹲身,用力擦拭車門的銀邊。

平緩的影機運動、巨細無遺地呈現日常生活動作、漂得很白的底色,都是美學選擇。接下來的問題是:一,這種美學是否建立得完整而貫徹?二,這種建立出來的美學,跟整部戲的核心精神,能否做到內外統一?一部的士、一條街、一個水桶,一頁舊報紙、抹布、一個人,不見得放在一起就會有詩意。詩意不是這般便宜的事。還得看你怎樣鋪排,能否隨着貫穿其中的人底動作、他與鏡頭之間的呼吸,譜寫出一份獨特的音樂感。假如這份影像的音樂感建立不起來,或者與劇中人的心境──六十年的壓抑、對個人意志將盡卻未全盡的消磨──沒有感通,那會否令畫面營造的氣氛,以及那因平緩與巨細無遺而產生的大量額外(而無關重要)的訊息,變成無助於投射情感,而是顧左右而言他?

徐志摩寫「輕輕的我走了,正如我輕輕的來」是詩。但你把這當做自己的話再寫出來,想別人有甚麼反應?

將平凡人平凡事拍得不平凡的,是影像詩人。平凡的人以平凡的手法拍攝平凡的角色做平凡的事表達平凡的意思,那叫平庸。

有說「呈現平凡」是為了「寫實」。哦,是嗎?周而復始的煮飯食飯煮飯食飯煮飯食飯但從來不用洗碗很寫實嗎?幾廿歲的士佬粗口都唔敢講一粒很寫實嗎?一班中老年同志圍坐社工面前一人一句講角色簡介很寫實嗎?在電視訪問裏出過櫃的長者在鏡頭前一路行兩個師奶企喺焦點後面一味指手劃腳很寫實嗎?將局部的疑似「真實」表象一而再有意為之地放大展覽,卻沒有深入到真實背後的心理場景,結果是空有滿檯飯菜(全景)、滿室酸枝傢私(全景)、雜物堆積的公屋單位(全景),同志浴室的情色風景(全景)。展覽、展覽、展覽,裏面的人都變標本了。

我還未談那埸床戲。

【三】標本

標本的製作方法:將獵物從尾部割開一缺口,放血,取出內臟、脂肪,然後沖水,灑上漂白劑,風乾,再整形、縫口,有需要的話可黏上代用的毛髮。

標本不是生物。生物與人同在,跟人有所互動。標本負責展覽。

海(袁富華)帶柏(太保)去同志桑拿。柏說從未來過。(你信不信?海信不信?反正編導叫海信了。柏不去桑拿,但會在公廁釣魚。哦。)

鏡頭:二人入門。櫃檯向伙記取鎖匙。更衣室。儲物櫃。匙帶要套手腕。黑洞。赤條條的肉體兩行並列。你看我我看你。畫外呻吟聲啊啊啊啊啊啊。進房。關門。做愛。

全景。全過程。零死角。巨細無遺。展覽。

這是教科書,這是程序手冊。是拍給那些一輩子也沒機會(或者沒膽)去同志桑拿的阿嬸看的。然後看完戲的人出來便可以自豪地對別人說:你知唔知呀?原來同志桑拿係咁㗎!順便心滿意足的呼出一句:很寫實啊!(本年度最寫實的香港電影!沒有之一!)

假如你試圖為作者辯護說這是出於他對細節的關注,那懇請你為我解釋接下來的一埸戲。

【四】情慾

柏和海是個怎樣的人?我們最起碼知道的:兩個深櫃。各有家室。柏是攻,海是受。前者家庭幸福美滿,後者離婚多年,寄居獨子一家之中深感壓抑。初次在公園邂逅,柏剛從公廁出來,本來想釣的獵物溜走了。心裏有點焦躁,有點不是味兒。然後他環顧四周,瞄到獨坐長椅的海。

(那個鏡頭真不得了。又是從遠慢慢推近的八股推鏡。(「這女孩真如花一般美。」陳腔濫調。)袁富華的表情,那個很不能若無其事卻用盡全力要裝作若無其事結果觀眾只看見他用盡了力卻看不見若無其事的尷尬表情,正如袁富華在全片那很不能自然去演卻用盡全力想表現得自己是在自然地演但觀眾只看見他出盡氣力卻看不見自然,完全呼應了全片一直維持的那個很不能平實卻想致力營造平實結果觀眾只看見致力看見營造看見平但看不見實的尷尬氣氛。)

海其實是當主動的那一個,柏是上釣的魚。只是前者一路擺出的是「被動地主動」,循循善誘,直到桑拿這一場,應該是他久被壓抑的性情全面釋放的時刻了。

以上對兩個人物的理解,是我看完電影回家後倚靠劇情自行補腦推敲出來的。在這個基礎下,腦海中隨之幻想出以下這埸戲:

海首先從更衣室轉進黑洞。柏亦步亦趨,乍見長廊兩排肉體,全部目不轉睛凝視路中央的自己,略感愕然,但下一秒已轉化成慾念。海在前頭目中無人地一直走,心裏頗有點為後面那個自己全權獨有而且身形尚算不錯的伴侶驕傲。柏卻一路沿途向眾人試探。路盡,海回頭,見柏走慢了,猜得對方所想,妒意萌生,便二話不說,打開房門,一手將柏拉進去。

門一關,海急不及待立馬轉過來,撫着柏的腰身,褪下褢在上面的浴巾,蹲下去,大口吸啜對方早已挺立的陽具。

我沒興趣挑戰情色文學。(為甚麼要這樣聲明?)特意提出這段浮想,是希望探討這段性愛場面的視角與心理反映的問題。順着劇情意圖鋪排的人物性格與關係發展下去,這個海貪婪地為柏口交的動作理應十分自然。它一方面體現了海對柏身體的渴望──不然他帶柏來桑拿幹嘛?更重要的是,這個將五官極貼近對方下身的動作,能有足夠條件扭轉接下來整場戲的視覺風格──海的主觀視角:兩個男人的性,尤其當二人身形早不復當年,最大的刺激決不會來自對方胴體的全寫。取而代之的,應是昏暗至近乎看不見的燈光、雙眼、口鼻與臉頰直貼在對方皮膚毛髮上搜索,目光所及處將盡是極近極近的特寫、局部而放大得只見深棕表皮紋理的圖像、急促且跳躍的脈動、呼吸時氣流在對方毛髮上留下的曳影。只有這樣,那股性的衝動、張力,壓抑已久而頃刻爆發的能量,才有可能傳遞到台下觀眾的感知中。

可惜,現在拍出來的戲,不但前面一段鋪排乏善足陳,性交場面的拍法更叫人啼笑皆非──雙人驅體從頸到腳來來回回的慢游(請問這是誰的POV?)、柔情似水的動作、「唯美」的運鏡。搞不好還以為拍的是哪個陳年女脫星的軟滑肌膚玲瓏曲線。(「她害羞時臉紅得像個大蘋果。」陳腔濫調。)沒有熱度,沒有脈搏,只有兩個演員為了對全宇宙宣示一己專業精神而戰戰競競的演出演出演出。觀眾全場屏着呼吸,彷彿等看花式跳水。加分喇,突破喇,攞獎喇。犀利喇。唯美佢老味。

【五】手(之二)

鏡頭在兩副肉體之間游來游去游來游去游來游去,最後落在床尾那寂寞的卷裝廁紙上。多麼難得的好道具──年輕人對它嗤之以鼻,在傳統家庭、舊式賓館與色情架步之中,它卻是必不可少的生活用品。然後我以為接着的畫面應是信手拈來:太保的手從畫面左方伸進,用中年男人──麻甩佬──獨有的方法:合起四隻手指將紙巾在掌中繞起三數圈,然後一手從卷軸扯出。由此借喻完事的滿足感,同時反映人物的年紀、生活習慣與性情,應是最有效不過吧?而我實在沒法不驚訝於編導在觀察與設計上的遲鈍:偏偏鏡頭滑到這卷孤伶伶的廁紙,便一閃而過,甚麼也沒有發生。

編導實在太對不起太保的手:抹車時執迷地擦拭門邊的手、在公廁釣魚時拉下褲鍊的手、捧碗吃飯的手、卷起廁紙清潔身體的手、女兒婚禮上與海雙握的手、在岸邊接過海的信物猶豫不決的手……粗糙、深刻的手,本身已充滿故事。若果運用得好,將之拍成鮮明而有力的特寫,它甚至可以成為角色,在故事的每個段落樹立標桿,連結起整部電影。可惜的是,這些幻想中的畫面,在全片統統付諸闕如。

放血、抽出內臟、去脂、漂白、風乾、整形。兩副標本,無味無臭,端立於展廳中央。展牌題曰:「愛情故事」。

【六】偽善

甚麼叫偽善?

明明是俗人偏偏要話佢係耶穌。明明係姣婆偏偏要封佢貞節牌坊。明明係想搵FWB(friends with benefit)偏偏要寫做愛情故事。明明係難睇生硬乾涸貧血死都要話好寫實好有詩意好留白好有想像空間好動人。

不。我不是要人身攻擊。雖然我已經連續攻擊三千幾字了。我絕不懷疑編導楊曜愷身體力行為香港老一代同志發聲、將我很喜歡的《男男正傳》故事(以及很多味食譜不知從哪裏來的餸)影像化的誠意。花幾年時間,從籌備到完成一部電影,不可能容易。猶記當初讀畢全書,一個個故事徘徊腦海,久久不散;最後只想到一句話:時代跟他們開了個不太有趣的玩笑。祝他們幸福。

只是,除了在無塵無垢的樣版面前大叫好感動呀之外,我們可不可以有別的方法,從容直面他們更真切的血色,哪怕中間可能混雜着汗臭、腥氣或者老泥?還要等到甚麼時候,立足這片土地的人們:寫的人,拍的人,演的人,看的人、評的人,才會鼓起勇氣,認真對待自己的短處與局限,從偽善的窘局中破繭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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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C門前那群流浪狗在新片海報下擠出來的幾滴尿》

 

《雛妓》:誰沒有出賣過自己 《貓咪收集之家》— 由萌貓來治癒人生 《戰雲密報》— 新聞自由不是從天而降 《鄧寇克大行動》— 生存就是勝利 《踏破鐵鞋尋覓愛》:戰爭錯不在下一代 《論盡爆煲媽咪》 : 遮瑕膏也不能蓋過我們真實的一面 《銀魂》真人版電影—福田雄一的嘉年華會 《蜘蛛俠:強勢回歸》— 青春期的風暴 《翠絲》— 做回自己的幸福 《瑪莉與魔女之花》— 後宮崎駿時代的日本動畫 《跟着宜家衣櫃去旅行》 :誇張劇情下也有淺白的人生哲學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只要有愛,就可以成家 《猿人爭霸戰:猩凶巨戰》—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 《極北》— 除了求生,還有人性的美麗 《新喜劇之王》— 致每個追夢人 《登月第一人》不愛國的自由 《報告老師!怪怪怪怪物!》 — 台灣校園欺凌電影經典之作 《野性日記》Wildlife :家庭,一個令人迷失的國度 《訪.嚇》 — 心寒與虛偽 《脫歐:無理之戰》— 大膽揭露公投陰暗面 《淪落人》— 香港現時最需要的童話故事 《情謎梵高》— 油畫神作劍指奧斯卡 《寶貝神車手》—風格強烈獨特的神作 《鬼網》— 需要保育的港產鬼片 《逆權司機》— 讓我哭了兩次 《逆時空狙擊》:破格的跨時空概念 《紙月人妻》:用金錢買自由,還是買斷自由? 《神奇女俠》— 美人計成功拯救DC? 《祖孽》Hereditary : 極致的恐怖氛圍 《悟空傳》— 用中國大陸資金拍攝的後雨傘電影 《飛鳥俠》:戲裡戲外的戲夢人生 《流浪地球》(IMAX 3D):誓必刻下亞洲史詩科幻巨製里程碑 《星際特工:千星之城》— 科幻設定和美術造型取勝 《帝一之國》— 政治 X 校園 X BL荒誕喜劇 《非分熟女》 — Just Do It 《玩轉極樂園》— 認識死亡才明白何謂親情 《波士BB》—每個家庭的寫照 《東京未婚妻》:夢寐以求的生活一定如意嗎? 《明天,我要和昨天的妳約會》— 愛情最美麗的一面 《老師!、、、我可以喜歡你嗎?》— 愛是最大權利 《在咖啡冷掉之前》— 改變心態,就能改變未來 《同囚》 — 扭曲人性的懲教制度 《乒乓情人夢》—商業計算準確的勵志片 《去年冬天、與你分手》 — 誰才是怪物? 《出貓特攻隊》—最貼地的神偷犯罪片 《水行俠》— 海底星球大戰 《毛俠》Paws Men : 背負着重大使命的英雄人物 《少年法.內情》— 兩個信仰崩潰的人 《天使愛芭蕾》— 人窮志不窮 《女朋友的女朋友》:另類的閨密女性情誼 《大叔水舞間》Swimming With Men :不死的英式幽默 《Stand by me 哆啦A夢》:回憶中的那些遺憾 《Marvel 隊長》— 真女權英雄 《G殺》:一本憤世嫉俗的英文字典 《G 殺》— 香港年輕世代的絕望控訴 《EMOJI大冒險》—捉到鹿唔識得脫角 《Code Blue 緊急救命》劇場版 — 一個時代的終結 《3D加州大地震》:天崩地裂也不死 《12金鴨》:吳君如的群星派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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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Michel Legrand(並念積葵丹美)

雪堡的雨傘還在旋舞
羅港的雙妹嘜還在追逐巴黎夢
南特的母親、天使灣的賭徒
繼續尋覓她們的愛人
廿六號晚,三張戲票
留給馬賽那位風流父親

「愛啊,愛啊,我熱切地愛著」
古老的童話,一代復一代唱下去
看著唱著
你們的電影,你們的歌
鋼琴、銅管、弦樂、鼓
你神仙棒一揮,音符就變七彩了

愛吧,愛吧
你們是如此熱切地愛著
愛美麗的電影,愛未必完美的人生
一些人會離開,另一些人會回來
港口會繼續在那裡
唱著你們的歌
偶然推開窗,托著腮
在驕陽之下
看你們兩個人
在天上重逢

那時候的天
假如不是藍色
就一定會是粉紅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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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Death of Ben

李滄東電影Burning(《燒失樂園》/《燃燒烈愛》)。

「她像一縷煙般消失了。」

說時,他臉帶微笑,像在任何時候,跟任何人說話時那樣,永遠的微笑。優悠、輕鬆,好像世上就沒有甚麼事情是值得緊張的。他說過,自懂事以來,他從未淌過一滴淚,也因此沒法確認自己可曾悲傷過。(活在天堂裏的人。)

是的,好像真的沒有,直到最後一刻,他自己也被化作一縷煙為止。(升往天堂,或者地獄,或者哪裏都沒去成,就那樣地消失。)

對於自己這個結局,他應該會感到滿意吧。

村上春村的小說(《燃掉柴房》)裏,他就是「他」,沒有名字,沒有身份。電影改編時,沿襲了原著的描述:「身材高大,穿戴整齊,說話十分得體,雖然多少缺乏表情。屬於帥哥型的男人,讓人印象不惡。」而且「開着一輛沒有半點污痕的德國跑車……彷彿是《大亨小傳》裏的蓋茨比。」(李友中譯)

電影裏他叫Ben,由美籍韓裔影星Steven Yeun飾演。

有錢人。小說寫他有錢,電影寫他是人。

登場:電影已進行了三十分鐘,交代了農村出身的男女主角鍾秀(劉亞仁飾)與海美(全鐘瑞飾)偶然的感情關係。從非洲旅行回國的海美步進機場入境大廳,與前來接機的鍾秀重逢。一個穿灰白T恤的男子拖着行李走在後邊,乍看似是路人,幾乎離開畫面,目光倒一路盯着男女主角這邊。海美忽回頭喚他,向他介紹鍾秀。這時我們才看清他的容貌。是旅途緣故吧,頭髮有點長,臉上蓄了鬚,卻都打理得很整齊。剛才步出閘口,他看着前面的海美跟這位青年對話,彷彿有點疑惑;到海美回頭,他卻即展現微笑,禮貌地邀鍾秀握手,介紹自己的名字。對於男主角,這是突發的三角關係;但Ben卻毫不尷尬,好像任何被引介到他生活圈子裏的人他都歡迎,任何環境他都可以適應,教所有與他接觸的人感到安心。溫文而不造作,真正富有人家的教養。

進城公路上,鍾秀與海美在小貨車駕駛座兩側,Ben坐在後排跟母親通電話報平安。老舊的引擎聲隆隆不止,Ben放高了聲量,跟情人聊天似的談笑,偶爾還撒點小嬌,舉止跟他的年紀不大相稱。前面兩個早跟父母近乎斷絕關係的人,一個邊看路邊回頭一臉訝然,一個老在滑手機不置可否;但對後座那位來說,那樣的母子關係,似是自然不過。

狹小車廂的兩排座位間,有一輩子也無法消除的隔閡。Ben似乎不大意識到這一點,或者是早在成長經歷裏對這種距離瞭然於胸。他處身於這樣一個從人口比例而言相當小眾的經濟階層,日常的生活環境與思想行為都好像不太容易被外人(「普通人」?)理解。電影突顯了這種現象,並以當中的神秘感牽引故事脈絡;但與此同時,編導亦無意將社會的矛盾歸咎於個人。

那晚在小館子,海美酒醉就地睡着了,他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着鍾秀的作家夢。「我也想找個機會跟你說說呢,關於我的故事。」本來像是客套交流時開的玩笑,但語畢,他忽收起了笑容,眼神也失了焦。他好像還有些甚麼東西想要告訴眼前這個人,卻因內容太複雜不知怎樣開口,又或者不知應不應該在這個時刻說出來。他惘然數秒,又回過神來,看看睡夢中的海美,扯開了話題。

接着,他的保時捷出現,載走了海美與她的行李。

「我也想找個機會跟你說說呢,關於我的故事。」

後來海美住進Ben在江南的優質公寓裏去。其間鍾秀幾次收到海美的電話說約見面。鍾秀以為是海美想見他,海美卻說那是Ben的意思。Ben邀鍾秀來他常流連的咖啡店、帶他來家裏吃自己親手煮的午餐、又請他加入自己朋友圈子的聚會。Ben口裏說是「因為海美說想見你」,實質卻像在努力把鍾秀拉到自己的世界裏去。

為甚麼是鍾秀?何以當他一知道鍾秀是個愛寫作的人,便衝口而出說想告訴他自己的故事──而從頭到尾,他(與我們所有人)都無緣一睹鍾秀的創作、或他其實是不是個當作家的材料?甚至因為鍾秀不過提了一句,便真的自己私下去找的William Faulkner的書來讀?

另一邊廂,當他回國那天拖着行李從機場海關出來,突然看見這位前來迎接海美的陌生青年,看到二人之間那燦爛招展的熱情,他心裏其實看到了甚麼?

聚會裏,大夥兒衣冠楚楚的圍座四周,喝着紅酒、吃洋氣的小食,聊着不着邊際的話題。大家有點累了,但仍一起勉力談笑,不容靜默在任何一秒竄入。後來海美湊興跳起她從非洲學來的飢餓舞,大家用盡最後一分力量擠出興致勃勃的氣氛,直到彈盡糧絕。Ben坐在旁邊,帶笑看着聽着,冷不防打了個呵欠。

甜美生活:泡完又泡的偽文青咖啡店、禮拜日跟父母上的天主堂、美術館旁的家庭午餐,一個個一塵不染的空間、一群群被規範得倒模似的人,大家樂也融融,重演着一模一樣的戲。無日無之。永遠的星期日。

是以他才會不斷地一個人出國遊歷吧。但他在旅途上遇見過甚麼教人怦然心動的時刻?他一句都沒提起過。或者對他來說,哪裏都一樣?反正旅程完了,他又回到這個生活循環。

那個呵欠,只有鍾秀看到。他有點愕然,好像不小心揭開了一道本應蓋得緊緊的暗門;Ben也發現鍾秀看到他,倒不大介意,還悄悄對他扮了個鬼臉。

一個在他生活圈以外的人。一個好像會懂他的人。

(獵物鎖定。)

是因為這樣,他那天才會開車來到他鄉下的家吧?(有觀眾說:他只是想來確認海美在老家也真的無依無靠。有觀眾說:他真的只是湊興想來玩玩。)然後就是全片(與村上原著)最核心的一場:大麻、Miles Davis的爵士樂、夕陽下的裸舞、關於燒溫室的秘密。

(國內無數的棄置溫室、孤伶伶地被丟在荒野中央的溫室、消失了警察也不會過問的溫室、好像留下來的唯一存在意義就是等着他來燒掉的溫室。一個metaphor。像之前他一邊煮意粉一邊跟海美說的:「『我向自己的靈魂奉獻』,那樣的metaphor。甚麼叫metaphor?你要問問鍾秀了。」)

(微笑。瞇成一線的眼神,瞄過去。)

他相信只有鍾秀才會明白。明白他心底是如此渴望,強大的重音從骨骼深處發響、蔓延全身的,那股刺激。

Metaphor。先吸一口再遞給鍾秀的大麻。難以自拔的癮。鍾秀深深一口吸進去,植入到他的神經、他的血管。進去了,從此要甩也甩不掉。

鍾秀跟他說,他愛上海美了。Ben又吸了口大麻,縱聲笑了起來。

海美酒醒,推門出來。三個人在台階上看天,一言不發。夕陽終已西沉,天空染成紫藍。一群雁在上劃過。

最後的共聚。

「海美像一縷煙般消失了。」他說得很自然,還用手在腦袋旁比劃了一下「一縷煙」這回事,好像在形容幾天前掉到窗邊的一片樹葉。

咖啡店外迎來新的女伴。他對她的態度跟之前對海美幾乎沒有兩樣,好像是在同一家餐館,吃同一道午餐,連擺盤也一樣,只是配菜換了。連續一兩個月,日夕相對的人,在自己的生活裏邊,也不在自己的生活裏邊。沒甚麼悲或喜。就那麼回事。但她不是海美。至少她不似是個會獨自跑到非洲遊歷的人。對了,海美時常提起飢餓。其實,甚麼是飢餓?

海美失蹤後某天,鍾秀前來問Ben她的下落。不果。忽然他回頭對鍾秀說:「海美覺得你是唯一她真正相信的人。」

(海美是個怎樣的存在?)

一道遲來的表白。漁夫拋出了餌。

鍾秀天天開家裏留下的小貨車去跟蹤Ben,為了他廢寢忘餐。(自小被狂躁父親弄得焦頭爛額的鍾秀、在勞動市場拼命掙扎的鍾秀、對着小牛唱歌的鍾秀、安全套也不會戴的鍾秀、會對山上高塔反射底陽光自瀆的鍾秀、在家裏做着仰臥起座拋小球的鍾秀、常常做惡夢的鍾秀、在小貨車裏啃飯團嘴角還沾着米粒的鍾秀、每天跑幾公里視察溫室的鍾秀。)某天他跟着Ben的保時捷從江南一路來到郊外。山路彎彎曲曲,保時捷一時在他前面,一時在他後面,把他弄得團團轉。後來,他下了車,沿山坡翻着雜草直攀上去(我們聽到草叢一路被翻動得沙沙作響),來到一個水塘,發現Ben就在前面。他對着湖面,一言不發。(在那樣的荒山野嶺,有人從後面撥着草爬上來,他會不知道嗎?)鍾秀對眼前情境感到錯愕,先是蹲着偷看,不敢張聲,然後才慢慢站起來。但Ben甚麼也沒說,只雙手插袋,一動也不動的,任由鍾秀在背後窺視自己。(看吧,盡管看吧,我就在這裏。請仔細欣賞。嗯,這裏,這刻,只有你跟我。你想過來嗎?有話想對我說嗎?我剛才是否又「解決」了一個女子?請隨便猜度。)遠鏡:山坡、鍾秀、保時捷、Ben、岸邊、湖面,二人相隔不足十米。一個偷窺、一個坦露;一個獵物、一個獵人。

「燒溫室」的metaphor。

「鍾秀你太認真了,要懂得享受呢。要感受那個重低音從骨骼深處響起,那才算是活着嘛。」

他視線沒離開過對方,只等着,等着他點頭。

鍾秀聽了,甚麼也沒說,便開車離開。眼神帶着憤恨。他終於懂了,但沒法接受。

無塵無垢的寓所。無塵無垢的朋友。無塵無垢的跑車。無塵無垢的咖啡店。去了好像沒去的旅行。換了又換的女伴。遊玩一樣的工作。工作一樣的遊玩。永遠的微笑。永遠的星期日。按捺不住的呵欠。文學的誘惑。強大的重低音。活着的意思。

雪地上,Ben見鍾秀的小貨車駛至,便上前迎接。鍾秀才下車,甚麼也沒說,便衝上去,一刀剌入他腰際。Ben推開鍾秀,按着傷口奔往自己的跑車,但才打開車門,鍾秀便追至,拉他轉身,短刀插進去,再拔出來;一刀、兩刀、三刀。畫面裏,兩個人的身體貼得很緊很緊,Ben最初用力握着鍾秀手臂,想將他推開;但後來,卻把滿染鮮血的雙手,緊緊摟着鍾秀的肩。兩個人,身貼着身,臉貼着臉,乍看竟像對深情擁抱的戀人。

那一刻,包圍着他身體的,是急促的呼吸、熾熱的體溫、力壓在身上的重量、短刀一次兩次三次的進入。(強大的重低音,從骨絡深處響起了。)他默然張口、抬頭看天,眼神像巴洛克油畫裏的人物,彷彿找到了最後的救贖。(這個時候,我們才終於看到他從平日那輕飄飄的、無法被接近也無法被滿足的空間裏給釋放出來。而這也很可能是他自成長以來唯一一次感覺到自己被另一個人如此傾盡全力地投入過──儘管那份投入源自恨。)

最後,黑漆漆的濃煙昇起。伴着他屍體的,是他的打火機、保時捷,還有鍾秀脫得精光的衣服──這個他唯一渴望與之交心的人。

(啊,對了。假如你願意相信這就是對電影的唯一解讀,又或者,是你口裏說的「真相」,那,恭喜你。你是可愛且幸福的。人間一切惶惑與苦痛皆與你無關。)

2018 Burning 09a.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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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Letter to my son” (Eiki Mori)

繆思不在畫面上
繆思在你跟前
他如常的走路、談笑,喝飲品
你用鏡頭亦步亦趨
緊緊追隨他的
睫毛
臉頰
嘴唇
髮尖
頸項
指頭
點煙的手指
挾著香煙的手指
無事敲著自己肩膀的手指
每一分特寫都有
發現新事物的狂喜
一個接一個,無休無止
好像永遠看不完
你笑說他讓你變年青
又或者
是憶起了年青時候的自己?
Nostalgia
— of a new kind.

最後你把那奇妙的感受
寫成一首首熱情又哀傷的詩篇
一封接一封交予時間的密函
不同年代、不同地點
相似的若即若離
它們背著臉,緊貼到牆壁上
躲到摩氏密碼的長短波裡去
又或隱身於三幅紗幕之間
害羞
不許觸碰,不能直視或細聽
一場由你開始的猜謎遊戲。
我們跟著你留下的餌
自行拼貼新的幻想
尋找暈光中的年青笑容
一陣煙吹過
喇叭聲飄起
故事的次序被打亂了
漸漸發覺
在迷亂迷醉的印象間
我們的心底
泛起了一道彩虹。

— — — — —

《Letter to My Son》(2018)
Single-channel color video with sounds, 7 minutes 30 seconds
Eiki Mor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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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Family Regained: The Splash” (Eiki Mori)

(-We brush our teeth, take a shower, put on pajamas and go out into the street-)
一個浴室,
一個狹小的浴缸,
兩個人。

沒有現實的顏色,
只有令人心暖的紅,
時明時暗,
伴雷聲一陣復一陣。

兩個人
相對,
一個替另一個
刷牙、洗頭、淋浴、擦身。

紅光時明時暗,
伴雷聲一陣復一陣。

沒有水,沒有器具,
他穿着趣緻的衣服,
洗擦的動作急促古怪,
像女孩小時候愛玩的遊戲,
他飾演他的母親。

紅光時明時暗,
伴雷聲一陣復一陣。

容納兩個人的固定中鏡距,
見他對他眼神專注。
牙齒、
頭髮、
手腕、臂、肩膀、頸項、
胸、腹、背、腳,
每一吋皮膚、每個部位,
因他的目光而成特寫。
他只想確保對方的一切都被照顧妥貼,
每一點,每個細節,
沒有遺漏。

紅光時明時暗,
伴雷聲一陣復一陣。

最後他讓他站起,
替他穿上睡衣。
他為對方扣上扭扣,
從下而上,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煥然一新。
完成了,
便站起身,穿上外套,看看對方。

紅光時明時暗,
伴雷聲一陣復一陣。

二人點頭,相視而笑,
再牽手跨出浴缸,離開畫面。
剩下空白的牆壁、
一格沒打開的窗、
三四支沒有用過的淋浴液。

紅光逐漸透亮,
雷聲始終一陣緊似一陣。
轟隆、轟隆,
為親暱關係的平常性留下註腳。

開頭,
一個定格
驟然淡入復淡出:
他用唇
輕吻着他的鼻尖。

 

— — — — —

“Family Regained: The Splash”
(-We brush our teeth, take a shower, put on pajamas and go out into the street-)

Short film by Eiki Mori, 2017.

Shoot and Edit: Meidai Takahashi
Performers: Daisuke Watanuki and Eiki Mori
Sounds: Kyohei Miyagata
Customes: Hikaru Kodama
Light: Shuji Sugihara

DSCF6575.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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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爾辛基機場

冷氣朝臉吹了一夜
倦容中倒未見過份憔悴
科技畢竟在進步
波音747的徹夜耳鳴已成歷史
一別是兩年三年還是多少年?
一個人在天未亮的機場過渡
那疲乏卻又期待的快意
安好如昔
白皮金髮長大衣重重包圍
獨自站到一邊
總覺得他們好像在瞪著自己
那熟悉的陌生感
安好如昔
西方洗衣液自帶的甜味
小賣店傳來的咖啡香
明亮黃白燈光映襯的澄明空氣
安好如昔
深深吸一口氣
看看暗角玻璃中反照的尷尬倒影
我彷彿
沒有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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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月亮

昨夜你在陽台晾衣服
我在辦公室下樓準備回家
隔著二千七百公里與一小時時差
抬頭
你說不知我們的月亮是否相同

今夜我們在這裡
一同遙看曾經熟悉的風景
月亮不在我們頭上
它在眼前小巷的中央
那裡市燈仍舊掩映
傳來的濤聲
彷彿安寧

明晚當它再昇上來
我們會回到各自的城市
忙各自的事
到時再互通消息
確認它是否缺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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廿個定格

一年多前,《夢囈集》面世不久,Mary問我:「下一個寫作計劃是甚麼?」條件反射的回答:大概短期內也不能寫了;但假若要寫的話,也許,會隨興一些、實驗一些;篇幅要極短的,總之會跟以往那些動輒三五七千字的論述文章很不一樣。

然後一個假日下午,我問自己:幾年來看了這麼多粵語長片,有甚麼片段是印象特別深刻的?半小時內,腦海掠過了二十多個畫面。都是一些稍縱即逝的鏡頭,本身好像無足輕重,卻不知怎的一直藏在心底某處。我將它們抄在一張清單上,然後,繼續忙自己日常的事。

一年過去,今夏終於有個屬於自己的假期。初到東京神保町,一家挨一家舊書店的逛,翻到了許多結合詩文與畫的小書,忽接通了靈感;加上兩本之前讀過的好書:黃仁逵的《放風》與美國Lawrence Block策劃、回應Edward Hopper畫作的《光與暗的故事》,於是覺得:是時候了。回港後,隨即動筆。水到渠成。

二十部粵語片、二十個畫面,定格、截圖,用電腦程式調整至與印象接近的視覺風格。於我,那就是二十幅有故事的畫。接下來,就是文字。形式盡量每篇不同,但同時必須與故事的情感扣緊,並且不得多於四百字。七月下來,一個個下班回家的晚上,結束日甚一日的營運難題與政治角力後,我享受著這樣的文字遊戲。

如何發表?神保町的啟示,讓我有了必須以實體書呈現的偏執。然這種連封面封底共只得四十八頁的小冊,交予香港任何一家出版社,恐怕也封不了蝕本門。那麼,不妨自己來。

本來還想多印一些,但內頁用的道林紙一時缺貨了;加上近來實在又忙又累,恐再負擔不起逐本裁紙摺頁釘裝的工夫。大概暫時就只能完成這十本了。

感謝阿強借出地方售書。他的書店還有許多有關漫畫、電影、文學、哲學與藝術的好書,很值得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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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以聞:《廿個定格》

銷售點:古本屋 BOOSKA (每星期五、六、日營業)
北角英皇道294號五洲大廈地下E舖
營業時間:每星期五、六、日,下午3點至8點。
https://www.facebook.com/honkazbookst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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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近視深度不變
身高不變
體重沒勇氣量度故未知
臉愈來愈圓

換了一隻手錶,與上一隻同款
買了兩條夏季的長褲
沒更換銀包或者皮鞋
數月前新買的手機漸漸適應功能

左右太陽穴一帶的白髮增多
手機看久了眼睛易累
腸胃依樣不穩定
經常忘了時間

升職
加班成為常態
七年來的工作夥伴逐一離去
習慣獨自面對各項問題,包括與印度人開會

加租
天花繼續掉灰
廁所水箱恆常吱吱作響
書房儲物櫃增加了兩層

送別外婆
送別一位又一位前輩
送摯愛到日本安頓生活後回來
一個人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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