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左走走到貧血

廿四小時內看了三部跟左翼思想有關的電影。巧合至這樣一個地步也唯有說無可奈何。

《蟹工船》

買票進場的原因有點滑稽:印象中記得這部電影曾被人談論過。但究竟是誰與談論的內容卻統統沒法記得起。

主題是一次大戰時期日本的大商賈怎樣藉戰爭之名欺壓剝削工人。一開場就是捕蟹船上的管工在工場內叱喝毆打工人。「奸角」兩個字刻到額上去了。甚至…… 他的額角竟有刀疤!

以為故事發展下去這位都不過是打份工的工頭先生會有人性一點的情感表露出來。可惜,直到最後,還是只有他一個將整個故事所有負面的描寫包攬在身上。下面的工人呢?都是刻苦的,偉大的,軟弱的,值得同情的……

最後故事完結在工人「二次革命」爆發的一剎那。成不成功沒人知道。然其實也深知肚明,理想與現實總有段殘酷的距離。電影選擇結束於此也總算是打個圓場--若不是… 逃避。

當然劇中也有抒緩負面情緒的時候。工人對來世的幻想,出走者在俄羅斯貨船上看見的派對,都是令人心裡好過點的苦中作樂。然整體地看,還是脫不掉… 煽情。

後來一位朋友告訴我,原來這個故事是來自三十年代的日本小說,噢,那麼整件事就變得很合理了。想想三十年代中國的小說、電影--那個鬼魅如《夜半歌聲》也要有個地主的年代!

《Metropolis (大都會)》

一看就明白,為甚麼強大的宣傳活動一直只將焦點集中在幾個畫面與修復的過程,卻連故事簡介也在海報與宣傳單張上缺席。

『智慧與勞力之間,需要一個中介者。』

我懷疑,政府會很快將這應用到勞工署的宣傳口號上去。

用聖經故事的形式去包裝具馬克斯元素的精神,從歷史的角度看 (1928年),確是有其前瞻性的;然而,站在 2010 年的今天,重看這部八十二歲的作品,真正能令人嘆為觀止的,卻只有拍攝的手法與場景道具的宏偉。

另一角度看的前瞻性是,幾十年來大型災難片必備的,如在危機面前做些看似吃力卻效用成疑的事,或是男女在天崩地裂之際重逢擁吻等陳腐累贅的情節,在這部戲裡也有預演。

故事中的整個工人階級對企業家叛變、大肆破壞,幾乎與整個大都會同歸於盡;最後大老闆不但與工人化干戈為玉帛,整個過程更是頭髮也沒掉一根。與其說要是跟主題 (『智慧與勞力之間,需以心靈作為中介者。』) 呼應,是否也可說成是面對二十年代西歐一片恐共防共心理下的市場考慮?

《La Chinoise (中國女)》

連毛語錄也可被玩穿玩透,真的服了高達。

將『!飯吃客請是不命革』、『!虎老紙是都義主國帝』等等變成法文再變成電影對白,效果是多理想多浪漫。

也多危險。

像他們 1968 年的學運風潮,多少就是受中國文革的影響--不用槍,不用子彈,用書本去進行革命!多吸引的願景!

高達拍這齣戲,大抵是要同情共產主義的,然從今天看,裡面所表現的種種卻又不無反諷:劇中青年對毛語錄的生吞活剝,對資本主義甚至當時蘇聯修正主義的鞭撻,不正正就在反映風潮中青年學生常遇到的困局嗎?太了解問題,太清楚看到眼前不平現實的醜陋,卻沒法看得清看得準尚未成形的「出路」究竟長甚麼樣子;很知道自己不要甚麼,卻沒有完全明白需要的是甚麼。於是就很容易像遇溺的泳客,東拉西抓急於要找個救生圈擁抱。

電影近尾聲時,女主角遇上同情她們的教授,教授卻藉層層的質詢,對她們要進行恐怖襲擊的計劃來個全盤否定,過程中不乏對左翼激進思想的幼嫩粗糙所進行的批判與反思。

好像任何與左派拉上關係的作品,都離不開劇本煽情/角色平板/劇情粗疏之類的缺陷。總的來說,可歸納為三十年代新感覺派小說家用以批評該類作品的說法:貧血。究竟是作者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關係,抑或是整套意識型態本質上的特徵?會有例外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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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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