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玩意 (1933)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夢囈集》,練習文化實驗室出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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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部阮玲玉的默片。一開場就喜歡極了,而且愈看愈有味。

編導是孫瑜。關錦鵬導張曼玉主演的《阮玲玉》裡就有幾段他的訪問。高瘦而白髮蒼蒼,談吐是文人一貫的雅淡;而從這部電影的題材與筆法來看,他果真是謙謙君子。

這齣戲對女性角色的描寫可說是在認知的一眾國片中最前衛的。阮玲玉在家裡是一家之主,既管家務,亦以製作手工玩具作為全家經濟支柱。丈夫跟妻子的美貌與聰穎相比起來,竟有點自卑;然妻子既不嫌棄,男的亦沒有因而意志消沉。而在村裡,阮 (還有長大後承繼著母親遺傳的黎莉莉) 亦常與生活圈子內的眾男性縫補衣服,打成一片;這在別的導演手中很可能就會被塑造出蕩婦的原形,然在孫瑜的處理下,卻只見農村睦鄰間的純樸自在,男女間的樂也融融,也就變得那樣的理所當然。孫瑜以鏡頭建立的女性地位,不但一反常人對舊片女性一貫被壓迫被貶抑的刻版印象,同時卻又充滿溫情,不帶任何對男性的攻擊或反諷。

題旨「小玩意」指的是中國傳統手工藝玩具。一方面帶出女性亦可以創意取代勞力自立持家的新思想,同時引申到西方帝國主義工業製品對本土傳統工藝帶來的經濟威脅。在這方面真的更佩服作者的冷靜處理。他沒有一味控訴,而是提出自省自強的觀點,提醒觀眾要用更多的新創作新發明去尋找出路,可說是主張創意救國的先驅。當然故事到最後仍不免以悲劇收場,但片中人物對時代洪流的抵抗方式,仍是正面的,而且自有其智慧。小玩意中常見的玩具兵槍炮更時刻映照著現實中的戰爭陰霾,在 1932 年一二八事變的創傷下,電影既要以結局中阮的家散人亡與精神失常來激勵觀眾要不忘戰爭殘酷、團結抗敵;小玩意本身所代表的可愛天真卻又同時撫平了眾人的仇恨與惶恐。這種情緒上的平衡,使它能達到鼓舞群眾目的之餘,又不致於染上一般抗日電影貧血的毛病。

然也許我能夠由心喜歡這部電影的一大原因,就是它本身是部默片。三四十年代上海時期的國語片,其實在收音配樂上,效果都不很理想。文本搬出來的對白,亦常流於生硬;不少演員說對白的方式,更是誇張造作得教人起雞片。看無聲片,只靠畫面的推進與偶爾插入的字幕卡敘事,倒能完全消除那一切的累贅。

但有一點不解的是,這些默片的現場配樂,究竟是怎樣完成的。現在網絡或影碟上的配樂,顯然都不是同期的音樂作品,有的甚至是亂配;不知道原本聯華在製作電影的時候,會否為配樂定稿。如有的話,曲譜落在全國各地大大小小的影院裡,又會有怎樣的不同效果呢。

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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