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龍城往北角

趁這天空氣好,便出外走走,好讓為養病在家熬了兩天的筋骨也舒展舒展一下。

九龍城碼頭愈來愈像個古蹟了。這樣說的意思當然也不怎正面。但在這樣的冷天氣,站在海邊看著被鏽蝕摧殘得面無血色的汽車渡輪天橋,還有控制塔上破碎的窗口,很難不幻想自己正在仰望一座荒廢了的古堡。

在沒有街坊海鮮團包船出發的日子,這裡總是平靜的。在等船的當兒,站在鐵欄用眼睛掃瞄古堡可見的一切。汽車通過的跳板勉強仍算完好,但亦或有中間一兩塊銜接的木板脫落了而未被看見。旁邊連著陸地與控制塔的走道卻是完全沒救了。鐵鏽已將工字鐵的油漆吃光,本來筆直的藍色結構變成巖巉的蜂巢狀。支撐行人的扶手,底部跟主結構完全脫離了。可以想像現在若有人貪玩在上面走過,會有多危險。

歷史的意義就是這樣吧。汽車渡輪完成她們的歷史任務,小輪公司也已履行他們維修保養上的責任了。接下來的敗壞與殘破是自然的結果,就像沒了水的花總會枯乾。當然枯乾了的花仍不是一無是處。在控制塔下面,水平面上的木柵之間,一雙海鷗飛出來了。

連牠們也是悠然而一聲不響的。或許是在覓食。從木柵邊飛到塔頂,然後又飛到另一邊客船的繩纜上。大概是找不到吃的,於是又飛走了。這次走出了視線範圍。

我的視線卻停留在這艘綁在碼頭休息的新渡輪上。二十年前大概沒有人會想到維港會出現這樣一隊剌眼的橙色船隊。當他們接管了過去的經營,將舊有的客輪髹成現在的顏色時,其實也引起過頗大的反嚮;但現在大家似乎都習慣了,或者是因為現在維港兩岸刺眼的東西已經太多,對個別一兩項東西的反感便被攤薄了。

要等的渡輪來了。也是橙色的。

船上的機器老在震。那是業務萎縮的結果吧。以往港內的渡輪都是香港製造的。英式的設計,保留了應有的線條,優雅而且實用。後來換上這些體積較小、國產的街渡,即使已坐到上層船頭,還是一直在震。

船緩緩駛出避風塘。左邊是鯉魚門,右邊是灣仔與中環。三點鐘的太陽,在西方。望著座位右邊的地板,竟折射著玻璃窗上的光線,而玻璃窗又反射著被太陽照亮的海面。於是,我只不過是看著地板,卻能看見海面上金的銀的鱗光隨著船的前進游移。它們隨著港內的波浪起起伏伏,在地板這方方正正的框框上不斷變換位置,又一直燦爛地閃閃生輝。我想將這些拍成畫面,分享給別人看;卻發現沒帶相機。

下船後轉上電車,當駛到銅鑼灣,走上了幾位遊客。剛才的旅程中,可一直沒看見遊人獵奇式的眼光。那刻就想起那對海鷗,牠們的自在。

所以,我想,有時想看好風景也不一定要出遠門。正如難得遇上這樣的好天氣,到早已熟悉而又喜歡的地方再走一趟,就當是看看老朋友吧,不帶照相機亦可以有新發現。

然後,就用寫遊記的方式,記下自己的老地方,那日後回憶的一部份。

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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