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iarostami (上半部)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夢囈集》,練習文化實驗室出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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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導演、一組未經事先安排的三部曲;一股電影語言的魔力,教我生了根似的守在同一場地,棄掉一張又一張別處的戲票,黏在那裡,八個小時,通過一雙雙伊朗男孩的大眼睛,感受作者的胸懷,關於生命力、關於關懷,關於愛。

<踏破鐵鞋無覓處> (英譯 “Where is the Friend’s Home?") 從一開場直到結尾,導演在情節上的安排無不令人折服。本來是簡單的故事,一段不太長遠的行程,觀眾卻一直被一段又一段的期待吸引,卻又一次又一次失落,然後寄盼在下個段落找到將要歸還的功課簿主人。再走幾步吧,走下這段斜坡吧,繞過這段小巷吧。然後呢,還是一個阻滯,或者,是自己還是指路的人弄錯了。

我們跟在主角的背後,從孩童們的眼睛出發,說著重重覆覆的提問,用孩子氣的思維,反問大人、埋怨一個老友,或者撒一個謊。我們跟他在一起,在陌生的區域,黑壓壓的路上,茫茫然地徘徊,期望著一個奇蹟似的事情;又在當他不斷發問卻不被只管談生意的大人理睬的時候,一同為他忿忿不平,而他卻好像只是惋惜。

導演在鏡頭與構圖的處理上也是充滿匠心的,細心的看總能找到更多趣味;而這些技巧卻並不過份外露,而是潛藏於情節與風景人物的情緒中,那樣恰如其分的互相交感。到最後主角還是找不到他的小友,翌日早上的課室,小友在座位上等候,他卻還沒有來。鏡頭漸漸移近,小友焦灼得要哭出來了。這時他才摸進班房,向老師撒一個謊然後又收回了,然後回到位上,攝手攝腳將代為完成了的功課簿歸還。老師來了,鏡頭聚焦在書桌上面,兩本簿還是對調了,我們緊縐起眉來;然後,直到他完成簡單的批改,沒再說甚麼,我們才放下心來。

<春風吹又生> (英譯 “And Life Goes On…") 源於一場世紀地震,作者希望走進災區,尋出上一部片小主角的下落,由此牽引出一段段真假虛實間的互涉。我們好像在看一段虛構的故事,背後的頹垣敗瓦地裂山崩卻又是那樣真實。有一刻被眼前的災情沾濕眼眶了,下一個鏡頭卻又回歸到孩童的純真與坦誠。是的,童真,上一部片的主題,開導出這部作品的豁達與生命力。

主角 (導演) 帶著上一部戲的精神來到悲劇的主場地,尋找那份天真瀾漫的延續。然後我們一直看見陽光,看見無處不在的沙土的鮮麗顏色。走過的每一戶,都有或多或少的家人蒙難了,但拍一部強調悲情的災難片又有甚麼用呢?於是他將鏡頭轉向留下來的人,仍然生存的,必須繼續生活下去的人。是的,既然留下來,生活就必須繼續。在難民帳篷區,人們往山坡上努力架好天線,準備接收訊號,迎接晚上的足球賽。「現在舉國都在哀悼,你們這樣看球賽不會覺得不太合適嗎?」

「但世界盃四年才一次啊!」

<橄欖樹下的情人> (英譯 “Through the Olive Trees") 既是對上一部戲的回塑,也是在原劇本其中一場的基礎上進行更多探索、更多嘗試。導演將虛實的界線再往前推至上一步電影與拍電影的過程之間,就像數學微積分的 second derivative。可他所衍生出的卻是完全另一個故事,另一個主題。不變的是主角未泯的童心,一種單純的喜惡。

同樣不變的是他面對心腸堅硬如磐石的情人必須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敗;但就像孩子會永不歇止的向大人重覆提問,他還是會絮絮不休地重申自己的立場,向她表明心跡,像等候奇跡般的希望她有一刻會回心轉意。在她將書本揭往下一頁的時候,在她要講導演堅持要求的對白的時候。但她跟他一樣的偏執,許是更加偏執。沒有人能強逼她做她當下不願意的事。她走開,於是他追上去,向她解釋,向她坦白,承認了自己的不足,但也不忽視自己的長處。他一路走一路說下去,期望她會被感動,會最終軟化。他們一前一後的一直走,我們再聽不到他說的是甚麼了。只知她倆在叢林間走了很長的路。她一直不答話。直到最後,在畫面的盡頭,我們看到她停下,轉身,然後再回頭走自己的路。我們不知道她說過甚麼,是答應還是不答應,或者根本有沒有說話;只看到他然後往回走,急步的跑起來,穿過了叢林,劃出歪歪斜斜的新路。跑得太快絆倒了,又再爬起,跳跳躍躍地走下去。這是一段童話式的愛情。

三部電影,每一部既是上一部的延伸,更是往另一個維度、另一個空間的視野擴闊與探索,卻又一脈相承地貫徹著單純開朗的童真。即使像我這樣不怎起歡小孩的人,亦不得不為那些大眼睛所動容。而他後來的作品,也像跟孩童們隨年漸長,涉及的問題變得更廣闊而複雜了。有時會變得內斂、沉鬱,好像少了原來的活力。然對思索生命用之不竭的熱情,卻又始終不變。同一個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用貫徹的精神,成就了不同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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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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