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廂

1. 電影語言在舞台

看經典電影的時候,我們常會被中間那些神采飛揚的場面調度與攝影構圖嚇得目瞪口呆。這晚看<在西廂>的時候,看著大場大場群戲裡的那些演員走位、舞台燈光後面那些會說話的影子,竟有同樣的驚豔感覺。不管是<女兒跟媽媽只能是敵人?>抑或中段的<比武招親>、<孫飛虎>,還是最後的<你與我>,忙個不停的演員、忙個不停的眼睛,大劇情裡同時又有各個或喜或悲的小故事在前後左中右不同角度的演員身上展現,一個個小細節好像小齒輪,集合起來又在催化整體的故事的情緒,使情節的主體骨幹穩步推進。那設計編排上的細緻,令舞台變成一幅看極看不完的動態畫,吸引著人去重看一次,兩次,三次…….

2. 紅娘與鶯鶯

原裝的<西廂記>是部大喜劇,看<在西廂>卻有更多時候是流著兩行眼淚在苦笑。通過原著,我們既認定了主線是張君瑞崔鶯鶯的才子佳人式浪漫與淫詞豔曲中的大膽,紅娘在觀眾心中的形容詞往往只留下「機靈」與「聰慧」,和餘下的一大片空白。然當設想到作為婚姻中介人的紅娘經過寺外的場場調情,費煞心思將張生拱手推進西廂後,還要一而再的哄騙自己對這個雖吊兒郎當但也痴情浪漫的才子沒一點感覺,那會是多麼的酸澀。難度她就從沒幻想過張生會將所有對話裡的主體由崔鶯鶯換成自己?看著<在西廂>,紅娘心中的悲涼得以具像化地呈現到觀眾眼前,直擊心坎。尤其當發現兩個身份在現世裡只可能是同一個人幻想裡的一體兩面的時候。

3. 父母與人情

到看時一修演繹仿佛在「賣女」的母親自白,很難不聯想到粵語片裡的黃曼梨或者馬笑英,又或者……《輪流傳》裡的李香琴(神似不是形似)。她們往往不只是個勢利的女人那麼簡單。看似冷血的言語背後,往往有更深刻的悲苦在裡頭。這次編導就讓我們進入到她 (們) 的心坎去,了解這樣一個總被塑造得太負面的角色作為「人」想法,同時提醒起故事裡「父親」的長期缺席,令人明白鶯鶯最後變成崔夫人中間所經歷過的孤獨與無助,和那就像是早就命定的悲劇性。那當中顯現的人情,決不是一個不願將自己的人生閱歷投入到作品去、以為說故事就等如純粹虛的作者可以設想得出來的。

還有鄭恒,不只長期被歹角化,戲份更往往被刪得少無可少。這樣的人,不是最可憐可悲的嗎?於是編導將咪高鋒交給他,好使他將自己被漠視也就等於被禁閉了幾百年的心裡話都釋放出來。由此我們嘗試放下既定的、被預設了的角度,重新察看一個獨立而完整的人,慢慢也就尋著他的可愛了。

好像黑白老電影裡那些我們常在說「今已不復見」的價值,那些對角色作為人的關懷、那種對人生經歷的尊重,正跟自從電影變成彩色後就魅力大減的光與影一起,悄悄的在大舞台上延續生命…

4. 分身與孫飛虎

有時人在白天沒有想說的話,或者沒想過說話;然後到晚上卻在顯示屏前滔滔不絕--若這四字詞適用於十隻手指,像現在。

是文字與語言之間的分身,還是虛疑與真實之間的分身?

在<西廂記>中,孫飛虎的「任務」是圍困;到了現代,圍困變成了圍觀。名人在避無可避的大眾圍觀下被物化成角色,小人物則藉著網路去自我塑造形象吸引圍觀來達至自我感覺良好。人躲在粉牆背後,幻想著自己虛疑出來的分身在外面對的眾目睽睽,那份「安全的」焦慮可以令人變得虛妄。以為避開正面的交涉躲在世界另一端各自表述也算做誠實、以為將得不到的推說作不想要就等於豁達,支持與反對都變得太容易,想法態度也變得模糊不清;以至在真實的對答面前還有三把聲音在內心說話,也是常有的事。(是,我是在說我自己)。

原著中的普救寺還有個白馬將軍來解困順勢促成美事,現代的白馬將軍卻失了蹤。在定力不夠的人心中,那份設計出來的虛疑人格正不受控制地自我膨脹,慢慢他將凌駕實體,令實在的人倫關係在電腦屏幕的液晶體光源中顯得更脆弱。到時不止愛情不存在了,親情友情都會被磨蝕得體無完膚。那是個怎樣的世界?或者,現在就是個那樣的世界。

<在西廂>不只以此入題,還一針見血的點出了我們這一代在當下必須面對的危機,還懇切的在提醒,不管去到哪樣的年代,真實的面對面溝通,才是將人引領向幸福的唯一途徑。

劇終前,兩層樓高的假壁爐變成了書櫃,手機與筆記簿型電腦變成了書本。經歷過層層錯亂的幻像後,到最終,戲還是回歸到「人」的實體身上。

5. 成長

技術與內容並重、前衛與傳統揉和;嬉笑中有感悟,古典中見時代精神。在這些貫徹始終的原則上,從<半生緣>、<東宮西宮>到<水滸傳>,經過<城市三部曲>再到現在,作品就像一個個孩子,在不斷成長,然後,藉著不斷的思考與溝通,漸漸變得更成熟,更有力量。

一直說看一部劇等於修一門課,隨著新作一部比一部更趨成熟,她們的觀眾也一樣。我假設。

廣告

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本篇發表於 並標籤為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