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吳回:一、緒論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寫實與抒情:從粵語片到新浪潮(1949-1979)》,香港三聯書店出版,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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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片素來以作品數量之多與風格之廣見稱。根據資料,1947年至1973年間,香港粵語電影出品共超過3,500部,即平均年產量超過150部。也許是這個原因,使目前以「作者」為研究框架所能涵蓋的粵語片導演,始終只屬少數。其餘更多作者,即使部份作品曾被個別提及或研究,但以其個人創作歷程為重心的專論,還是相對缺乏。吳回就是其中一例。

對喜歡粵語片的觀眾來說,吳回的作品並不陌生。《家》(1953)、《雷雨》(1957)、《寶蓮燈》(1956)、《十兄弟》(1959)等,都是極受歡迎的影片;但同時其作品之多、統一風格的欠缺,亦不無予人以「濫拍」的印象。然若我們將此理解作粵語片行業在其時的慣常現象,以至「通病」,研究粵語片歷史時就不得不將質素參差的作品平排並置,以求得睹全貌。事實上,從整體來看,吳回在導演工作上的成就、與在振興粵語片上所作出過的貢獻,還是不應被忽略或抹煞的。

本文嘗試因應這個缺環,就吳回由出道至他在「中聯電影企業有限公司」(下稱「中聯」)的最後一部電影(即1963年)期間的導演生涯作一次初部的回顧,其中特別將焦點放在他在「中聯」的導演作品上。儘管在資料與評述上因時間所限而未臻深入,然仍希望通過這次初探,為他個人的創作歷程作一次整理,並由此重新思索他對粵語片整體製作上的貢獻。

關於吳回

吳回原名吳耀民,人稱「民叔」或「文叔」,1912年生於廣州。1929-31年就讀廣東戲劇研究所附屬戲劇學校的話劇系,與盧敦、李晨風等日後緊密合作的工作伙伴成為同學。他在25歲的時候(1937年)來到香港,起先是加入大觀聲片公司作基本演員,後來又以其幽默天才飾演諧角而大為觀眾賞識。[1]兩年後轉攻導演一職,初次執導作品《今宵重見月團圓》於1941年初上映。年底香港淪陷,吳回便與太太葉萍及女兒、李晨風李月清夫婦、黃曼梨謝益之夫婦,以及黃楚山等先後逃往廣州灣及南洋一帶,並組織「明星話劇團」,演出《雷雨》、《日出》、《北京人》等劇目。[2]戰後回港,於1947年推出《淚灑相思地》、《天賜良緣》等作品,漸發展成多產且風格多變的電影導演。直至1979年的最後一部作品《懵仔傻妹妙偵探》,他共執導過超過200部電影;其中在最高峰的1951年,全年共有18部作品公映。

放下導演筒後,吳回仍以甘草演員身份活躍於電視圈。他早於1970年已加入「麗的電視」作為藝員,1980年前更曾升任策劃和編導。在不少「麗的」重要的作品中,如《變色龍》、《大地恩情》等,皆可見他的演出;到90年代,仍偶爾客串其他導演的電影作品,直至1996年離世,享年84歲。[3]

從不少當年的文章與影人論述所見,吳回是個魄力不凡、對人寬容而且沒有架子的導演。譬如《中聯畫報》1959年的一篇專文就曾指「據圈中朋友說,十天半月的不睡不息,在吳回是等同家常便飯的」,並謂「他的衣著常是跟片場的小工一樣一式,他也不管面對的是甚麼人等,都一定是有問必答,而且態度是如此謙卑懇摯……」。[4]

對此,導演楚原有更具體的憶述:

「我是吳回一手帶入行的,早期我也給他寫過兩個劇本,但最後當然只有戲名是用我的,內容則差不多全部給他改了。記得那時他一天拍兩、三組戲,這一組拍完了,便讓副導駕車,將他由一個片廠送去另一個片廠,他則躺在車內睡覺,一直睡到第二組的拍攝現場。基本上他是很倚靠副導演的,除了我之外,他後期的每一個副導演也都懂得駕車。吳回是一個多產而優秀的導演,人很聰明,可稱得上是鬼才。當年他能夠一個月日夜不停地拍戲,而且完全不需要劇本。對他來說,劇本基本上只是一個故事,他經常是入到片埸後,才逐句對白寫出來,所以他的大部份作品其實也是臨場寫起拍攝的。那時候,只要吳回有完整的劇本在手,他都必定可以拍得相當好,例如《家》(1953)、《芸娘》(1954)、《七重天》(1956)等,都是他拍得不錯的作品。」[5]

翻查資料,除了楚原,還有不少影人是從與吳回共事的過程中汲取實際執導經驗的。例如李晨風與秦劍,在正式當導演前便一直有替吳回編寫劇本;二人的首部作品《阮氏三雄》(1941)與《紅顏未老恩先斷》(1948),亦是與吳回聯合編導。

不得不提的,是作為演員出身的吳回,多年來一直有在自己或別人的作品中參與幕前演出,而所擔綱的角色,卻又多屬不討好或社會地位較低的一類。例如《春》(1953,李晨風導演)中娶了蕙表妹(白燕飾),誤了她一生的鄭國光、《路》(1959)的日本軍曹、《雷雨》的魯貴、《金蘭姊妹》(1954)騙媽姐種銀樹的神棍生神仙、《原野》(1955)的傻子狗仔、《水滸傳:智取生辰綱》(1957)中被人吊起鞭打拷問的白日鼠白勝、《七重天》(1956)裡傻頭傻腦的老鼠仔等等。這既証明他的演技與導技同樣出眾,同時從他對自己角色的選擇,多少亦突顯出他幽默、謙讓和不擺架子的個性。

以上種種,一方面說明了吳回的名字早於40年代已在電影行內有一定的認受性;另一方面,通過了解他寬容的個性與深厚的戲劇經驗,我們或能在解讀他繁雜而豐富的作品目錄時,取得一個更全面、真確的角度。在以下的篇幅中,我們將以吳回在「中聯」的作品為核心,嘗試了解他作品的多樣性,與他個人對「中聯」整個團體的貢獻。但在進入「中聯」時期前,不妨先就他早期的創作生涯作一概覽。

(待續…)


[1]    馬大:<影人特寫:吳回擅打硬仗>,《中聯畫報》第41期,1959年3月。

[2]    小雯:<中聯導演群像之三:吳回>,《中聯畫報》第9期,1956年5月。

[3]    以上有關生卒年、學歷與入行經過等生平資料見香港電影資料館:吳回 [人物檔案]及阮紫瑩:<中聯二十一股東小傳>,藍天雲編:《我為人人:中聯的時代印記》,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1,頁227。

[4]    同註1。

[5]    楚原:<楚原談楚原>,郭靜寧、藍天雲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三:楚原》,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06,頁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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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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