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吳回:三、「中聯」十年(上)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寫實與抒情:從粵語片到新浪潮(1949-1979)》,香港三聯書店出版,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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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回在「中聯」(19531963年)

1952年11月15日,「中聯」正式成立。吳回是21位股東之一,並擔任營業主任。從1953年公映的創業作《家》,到1963年的《海》,他在「中聯」執導的年期剛好10年(《海》也是「中聯」的10周年紀念作)。在這10年間,他參與過20部電影的導演工作[1],佔中聯總產量(44部)接近一半,是「中聯」6位導演中最多產的一位。事實上,對吳回而言,「中聯」也是他效力最多、成績最豐富的一家機構。他在「中聯」的作品,幾乎涉及所有粵語片中可能的類型(就連神怪元素也被包含在3集《寶蓮燈》中),而且各具相當成就。在往下的部份,筆者將嘗試就吳回在「中聯」這20部作品,按類型劃分,並略為評介:

一、反封建民初片:《家》、《大雷雨》(1954)、《借新娘》(1958)

《家》作為「中聯」的創業作,不論在題材意識上,還是在電影處理上,都有深遠的歷史意義,也是一流的傑作。儘管在50年代,傳統的封建思想早已崩壞,然以巴金改編入題,卻充分反映了「中聯」一群影人在五四精神影響下,那份積極革新、改進社會的熱忱,與對前人種種僵化陋習的鄙夷。吳回(或「中聯」)的《家》更在改編過程中從原著的格局建構起新的內涵。全片的重心,明顯地從原著對於「革命」的鼓吹,變成集中呈現吳楚帆飾演的高覺新在面對長輩們種種自私而無理的壓迫前,因自身的懦弱而必須承受的慘痛後果。這樣的處理,一方面可使故事更貼近觀眾在生活上的認知,同時電影的人情味亦因而變得更豐富。而吳回作為導演,不論是一開場片頭字幕背後幾個介紹高家繁華熱鬧的推軌鏡頭[2];中段梅芬(小燕飛飾)徘徊荷花池,鏡花水月下遙望室內覺新剪影,感慨萬千而唱的「思迷離……」[3];抑或在丫鬟鳴鳳(紫羅蓮飾演)投水自盡的一段中,風、水影、畫外音、大雨與配樂的巧妙並用[4],還是片末滂沱大雨下瑞珏(黃曼梨飾)難產,覺新在眾家長阻撓下束手無策,最終使珏失救致死的一段戲肉[5],都在在証明吳回對電影語言運用方面的精煉、與他在推動戲劇衝突上的深厚功力。

跟《家》相比,《大雷雨》少了繁雜的人物關係,卻多了一份瀰漫全片的深沉氣氛。從開場雷雨下一名婦人投河自盡起,偽善的徐舉人(馬師曾飾)與無知而橫蠻的楊母(黃曼梨飾)便在電影的陰暗調子伴隨下將沈蓮英(白燕飾)(還有觀眾)逼得喘不過氣來。在結尾,蓮英因誤會而被逼上絕路,在暴雨下深夜投河,既與片首一場呼應,更將全片兩小時內一直醞釀的壓抑氣氛推至高峰。作為俄國戲劇改編,吳回再一次証明其處理嚴肅文學與悲劇的能力絕不比他拍攝的幽默輕喜劇為低。

《借新娘》原名《探親家》,本為珠璣導演,然而在1958年初拍過部份場景後便一直沒有下文。[6] 直到同年10月,才改由吳回導演,並在月內完成內景、12月公映。[7]電影由盧雨岐根據民間故事《借女沖喜》改編,以喜鬧劇形式諷刺封建意識下的包辦婚姻制度。電影在宣傳上一直以其氣氛熱鬧、笑料連連作號召,跟《家》和《大雷雨》是完全兩樣的風格了。

二、倫理寫實:《父與子》(1954)、《金蘭姊妹》、《愛》(上、下集)

雖然《家》和《大雷雨》已足以確立吳回在處理悲劇上的成就,但宏觀而言,他在處理調子輕鬆的場面時卻往往更得心應手。即使在當年,吳回亦以其擅於處理幽默喜劇見稱。[8] 然即使電影本身不屬喜劇,而是關於日常生活的題材,他還是能以其細膩眼光,在劇情的配合下捕捉一些我們平日不易察覺的小趣味,使觀眾會心微笑之餘,更能代入劇情。這種特色在《父與子》與《金蘭姊妹》中尤其突出。

同樣以父親「望子成龍」的寄盼為故事藍本,秦劍的《父母心》(1955)固然經典,吳回的《父與子》卻拍出別一番趣味。從吳冠城(張活游飾)跟內地來港的小兒蝦仔(阮兆輝飾)重逢開始,電影就一直洋溢著溫馨的幸福感。[9]後來張為要令阮長大後有社會地位,不惜借錢賒糧給他換校服、上名校,因而鬧出的種種笑話,所採用的題材/橋段統統都建基於對家長與孩子生活小節上細膩的觀察。鄰居黃楚山看似無情卻不無關懷的冷言冷語,對白亦深刻有力。還有劇終前一場,張活游見賒來大半月人工為孩子辦生日會卻被同學嫌棄而面子盡失,在屋內默默反思自己一直的偏執,到最後醒覺並將孩子送回平民學校,全段不用角色說一句話,而只以鏡頭與場面調度交代,更可說是劇本編寫與導演手法結合的一流示範。[10]

《金蘭姊妹》在戲劇編排上則更上層樓。片中的5個媽姐(紫羅蓮、小燕飛、黃曼梨、梅綺、容小意)與他們的僱主或情人,各有自己的故事,編導卻巧妙地將他們編織在一起而不覺突兀。片中儲私己、標會、進齋堂、住院、借錢做生意,以至種銀樹等各樣跟錢銀有關的大小事情,無不跟女主角們的生活息息相關;而每項事件在情節中的穿插又是那麼自然[11],即使在今日看觀眾也亦不會懷疑作者是否刻意而為。幾位女明星搖身化作女傭,其動靜神態卻活形活現,使人不能不佩服她們的專業(尤其化上老粧的梅綺)之餘,吳回對演員的引導想必亦居功不少。

另外,兩部電影在鏡頭運動上的靈活、構圖設計上的精巧,不單有助劇情發展,對片中幾個居室佈景的視覺呈現,也令人印象深刻。[12]

《愛》(上、下集)是「中聯」兩周年紀念作,由「中聯」全體仝人參與。全片以一艘由香港往星加坡客輪「博愛號」的旅程與觸礁為主線,帶出船上五群乘客各個不同的故事。五個獨立故事分別由王鏗(《母愛》)、珠璣(《姊妹之愛》)、李晨風(《夫婦之愛》)、李鐵(《戀愛》)和秦劍(《天倫之愛》)導演;吳回所負責的,卻是最考功夫的部份:將五個故事連繫起來的主幹《博愛》。而從觀映印象看來,對於這樣的工作,他還是勝任有餘。而事實上,中聯往後幾部參演人員特多而製作時間極趕的作品,都是由吳回擔綱導演的。

(待續…)


[1]    20部作品中,包括了3集的《寶蓮燈》(1956-58),及由6位導演合攝、分上、下集公映的《愛》(1955)。

[2]    <《家》選段一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JxdKf7IodCk

[3]    <《家》選段二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Sp1TVvqzoP8

[4]    <《家》選段三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esbCH5s2YNI

[5]    <《家》選段四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cxvvI7rbEoY

[6]    <中聯新片:探親家──珠璣導演>,《中聯畫報》第27期,1958年1月。

[7]    <別開生面的大喜劇:借新娘>,《中聯畫報》第36期,1958年10月。

[8]    「大概是他早年就有豐富的喜劇經驗緣故,今天他無疑也是以處理喜劇為最拿手好戲,因而舉凡中聯華僑光藝新聯這四大公司製作的喜劇,幾乎盡出他手。」同註1。

[9]    <《父與子》選段一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CulCwlOcQJY [註:此段並非影片開埸。原片在此前還有數場介紹張活游職業背景、生活環境,與期侍兒子來港的戲,在市面所見的VCD中都被剪掉了。]

[10]   <《父與子》結尾 [YOUTUB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IaAvcsNvKU0

[11]   <《金蘭姊妹》選段一 [YOUTUB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0zAGNMR7sg

[12]   <《父與子》選段二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Qik8U4BfWPo
<《金蘭姊妹》選段二 [YOUTUB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_lUjglG03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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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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