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探吳回:五、「中聯」十年(下)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寫實與抒情:從粵語片到新浪潮(1949-1979)》,香港三聯書店出版,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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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揭示/諷刺社會問題:《錢》(1959)、《人》(1960)、《銀紙萬歲》(1961)

1959年初,「中聯」應戲院商要求,趕及在春節期間供應一部新片,於是便集合所有人力物力,在三十天內火速完成了諷刺喜劇傑作《錢》,並在票房與口碑上都取得驕人成就[1],從此開展了「中聯」的創作新路向。在之後的《路》(1959)、《鬼》(1959,上映時易名《毒丈夫》)、《人》等,他們都不畏行業禁忌,以一連串的單字為戲名;又刻意以急促的步伐趕拍,務求做到又快又好,力與同行間一味求快而製作草率的不良風氣抗衡。在上段提及的《鬼》新片介紹中,他們更直言:「只要製作好,故事好,演員好,就不愁沒有人來看。」[2]足見「中聯」仝人當時的膽色與自信。擔綱這幾部片的導演工作,還是吳回。

關於吳回在拍片時的魄力,前文已略有提及。在《錢》的拍攝過程中,「中聯」的宣傳刊物《中聯畫報》更作出了圖文並茂的報導。[3]電影的劇本是「中聯」12位核心成員的集體創作,由一宗銀行劫案開始,通過一個裝滿贓款的旅行袋流落市內各不同階層的人物手上,展現人人財迷心竅的社會病態。劇情枝葉豐富,人物陣容亦相當龐大,單是主要演員已有16位(包括「中聯」所有股東演員、導演王鏗,性格演員林坤山等)。吳回在30天內不眠不休,日夜趕拍,卻毫不影響作品水準。全片節奏明快,笑料連場爆發,引人捧腹同時又是深刻的諷刺,絕不胡鬧。這些很大程度上都有賴於吳回在處理大堆頭製作的豐富經驗(例如早期的《罪惡鎖鏈》和「中聯」的《愛》等)。結尾前除夕派對的一場,才踏入零時零分,場內燈光驟暗;所有人物一湧而上,在舞池慶祝新年的狂歡聲中摸黑搜索,爭先要尋回失蹤的贓款,眾人隨即變成互相糾纏,亂作一團。吳回在安排演員出鏡與設計分鏡的節奏上都做到恰到好處,使場面熱鬧之餘,還成功藉滑稽的場面將對奢望不勞而獲的人的批判訊息帶出;劇終時大量鈔票從大廈天台灑落大街的外景拍攝,更是粵語片難得的奇觀。

一年後,《人》在同樣的安排下於元宵節上映。電影於1月9日開鏡,2月11日上映,製作期不多於一個月[4],演員陣容比《錢》更鼎盛,除了原有演員外,更有黃楚山、杜平、童星馮寶寶等加入。劇本同樣是集體創作,以「大家談」的方式構成。參與座談者包括吳楚帆、李清、黃曼梨、白燕、張活游、紫羅蓮、李鐵、張瑛、朱紫貴、王鏗、李晨風、劉芳,列席者還有馮鳳謌與劇本執筆人陳直康。[5]在內容與風格上,《人》不再以《錢》的喜劇形式表達主題,而改為用溫和的調子,襯托片中對骨肉親情的描寫,同時對比構成劇中主要情節之一的毒品對人倫關係的損害。然而相對於複雜的毒品問題,還是在人情上的細膩描寫更貼近「中聯」與吳回的擅長。片中對兩位父親的人物刻劃尤其深刻動人。其中飾演道友張自強的張瑛,由籌錢買白粉以至幾乎把女兒(馮寶寶飾)賣掉,到後來的反省與悔改,中間的轉折、掙扎,全靠一份父女親情在發揮作用;張瑛演技的傳神,尤其精采。

另一位父親是為了供養兒子赴笈讀醫,甘心一把年紀仍在商行當「後生」的老胡(林坤山飾)。當兒子德仁(張活游飾)學成歸來,他卻怕丟兒子的面子而不敢對其說明自己職位低微,於是請求吳達明(吳楚帆飾)讓他暫時充當經理,應付張的來訪,這段戲拍來幽默之餘亦溫情洋溢。影片最動人的一個畫面,是張活游與林坤山等人趕上毒癮發作的張瑛家中,張活游替其打針診治、緩和病情,這時候畫面插入一個首次親眼目睹兒子出診治人的林坤山的特寫。一個滿意的微笑,彷彿多年來再辛苦的供養都值得了。短短一兩秒間,那份感動,盡在不言中。

至於1961年的賀歲片《銀紙萬歲》,吳回所選取的又是完全另一種風格。誇張的橋段、「占士邦」式的室內機關設計,以至人物的造型,都使故事與人物變得非常漫畫化;尤其對於擁有8個太太的孤寒財主(林坤山飾)的荒誕生活,更是狂想一般的設計。這或可理解作吳回與中聯進入60年代後在平衡時代潮流與創作宗旨之間的一種繼續探索,然這種浮誇作風與「中聯」50年代作品南轅北轍,卻也是鐵一般的事實。

六、抗戰回憶:《烽火佳人》(1958)、《路》、《海》

《路》是吳回在「中聯」的另一代表作。原名《生死同心》,由開拍至完成,前後不過20天,是繼《錢》後又一以極速完成的作品。[6] 然而全片不論故事文本與拍攝手法上都比前作還要出色。一輛開往省城的汽車,載著幾批本來各不相干的人;當情節沿崎嶇延綿的山路一道開展出來,氣氛便愈來愈緊張。最後汽車陷敵,眾人遭日軍扣留在山上小屋,命懸一線,期間引發的段段驚險場面,與當中喚起的人情,均無不令人動容。也許是因為片中台前幕後眾人都有過共同的抗戰經歷,所以在細節的編寫上便更見真切,每位演員在拍攝時亦高度投入;而吳回在運鏡上的配合,更使觀眾情緒得到進一步推展,劇力更見逼人。

例如電影中段,日軍懷疑同車中有游擊隊,遂闖進小屋將所有男人帶走。懷有身孕的白燕不忍丈夫(張活游飾)離去,緊挽張的手不放,卻被日軍干涉、一腳踢開,畫面即隨著配樂三下琴音插入白燕墜地的痛苦表情、門外吳楚帆等人轉身張望、張活游上前抱起妻子慰問三個畫面的蒙太奇,然後再接上從地面打上的燈光中仰視日軍猙獰面目的特寫。[7]鏡頭的凌厲,讓人剎那間幾乎嚥不過氣來。隨後白燕在門邊遙看丈夫等一眾男丁離去,淒然淚下,卻又引起腹中陣痛,旁邊的母女(黃曼梨、紫羅蓮飾)把她扶到屋內休息;鏡頭隨即推前,再搖至三人旁邊燃點著的蠟燭,呼應著眾人(包括觀眾)對各男角生死難料的擔憂。接下來審訊的一段,畫面上以黑影呈現日軍酷刑威脅下的恐怖氣氛,也是吳回與攝影師孫倫影像設計上的神來之筆。[8]

至於吳回前一年的作品《烽火佳人》,則是闕大時代下的浪漫史詩。李清飾演的游擊隊員丁紹元化身開戲師爺收取情報,與紫羅蓮飾演的花旦梅羅香漸生情愫,二人感情開展之初的段段邂逅,無不在展現吳回在設計小情趣方面的天才。例如其中一段是丁紹元在雨夜招待梅羅香到其居室參觀,雨水卻從天花上各處縫隙中漏進室內,使二人幾乎無處容身。當中的浪漫情趣,在粵語片中並不常見。後來情節一直發展,更加入縣長情婦白娟(小燕飛飾)作為丁舊情人的一段三角關係。但這些曲折複雜的感情戲卻能與抗戰背景下的民族激情並置而不覺突兀。在揉合兩者的處理手段上看,相信荷里活戰爭片對他有過不少啟發,而在考慮到粵語片的製作條件後再跟荷里活的作品相比,吳回在「類型移植」上的工夫仍是很不錯的。

《海》作為「中聯」10周年的紀念作品,很大程度上是《路》的延續或變奏。淪陷期間由香港坐船偷渡至澳門的故事,更切合「中聯」不少影人的真實經驗。[9]《海》在劇力上或不及《路》令人震懾,然考慮到「中聯」踏入60年代以後在製作上所面對的種種困境,仍然製作出這樣一部動員全體演員、製作龐大的作品,至少在時代意義上,還是十分難得的。

(待續…)


[1]    <「人」是怎樣拍成的>,《中聯畫報》第50期,1960年1月。

[2]    同註36。

[3]    <苦戰三十天──拍戲散記>,《中聯畫報》第40期,1959年2月。

[4]    同註37。

[5]    同註37。

[6]    <「路」開鏡花絮>,《中聯畫報》第44期,1959年6月。

[7]    <《路》選段一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Ufr2plW3uvU

[8]    <《路》選段二 [YOUTUBE]>:http://www.youtube.com/watch?v=pQ10gW11pbU

[9]    蒲鋒:<抗戰經歷與中聯>,藍天雲編:《我為人人:中聯的時代印記》,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2011,頁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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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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