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寶玉

怎樣將一部文學經典搬上舞台?怎樣通過二百年前的故事與現代溝通?如何藉聲畫肢體的流動與觀眾對話,坦誠的交換想法?在龐雜紛亂的枝節中,他們選取了甚麼,又增添了甚麼?

劇作跟原著最顯著的分別是,前者透過寶玉頓跡紅塵後的「出世」,反觀自己過去的路,不是依戀,而是尋求了悟。最後塵俗的路走完了,想做的反而是更「入世」地跟世態對抗。這使戲劇變成不止是說故事,而是作為對故事人物評議的開端。然這也不過是首輪發言。更多的析述,早已滲透在作品各環節中。許是透過種種意象,或者簡短的幾句對白,留待觀眾完場回去,才從腦海中以印象的形式慢慢浮現,然後反思,回應。劇作於是既有舞台上下即時的回響,同時又有深遠綿長的反饋。

1 蓋巾

寶玉掀起蓋巾,發現新娘竟然不是寶釵,而是黛玉。「如果我昨天知道你來,我一定會用大紅花轎來接你。」但後來呢?如果可以從頭再來一次,人真的就會走跟當下不一樣的路嗎?面對著眼前的遺憾,我們總想找個機會以「重來」的名義去逃避;但沒有那些遺憾,人就會更懂珍惜嗎?

2 飄雪

飛雪無時不在。有時在前景有時在後景。有時如滂沱大雨有時零零落落。有時想在觀眾面前置一抹紡紗,有時潑在角色身上催化凄冷。有時與光共舞演戲,有時只為讓遍地白茫茫。

葬花。雪變成了片片飛花,落下然後告別人間。只剩那一雙雙臨別抱擁著的戀人。(你死了,我只會哭。)那要到悲傷時才說得出的心底話。(我們是怎樣設想一個自幼多病女孩的感受呢。)那在明知宿命無可轉逆時的痴笑。

3 書本

後來紫鵑來了。本來是假設的生離,變成預演意料中的死別。「她走了。」隨風而去。

黛玉總是捧著一本打開的書出場,在四周繞一個圈然後又離去。她是愛書人,也會書寫詩篇。她是書本。

紫鵑就是個圖書管理員。明白文意,整理編目,然後上架;人家的借還經她登記,被塗污毀壞的她來追究。

「她走了。」書本墜落一地,紙頁被撕成碎片。哭泣中燈光變色。刻劃過的心意化作灰塵。

4 膠紙

補裘的紅線。撕掉的紙扇。晴雯留了兩年的指甲。撕裂的心靈。擲在地上的不是扇是電話。它碎了還有誰來修補感情。不同的人在分身飾演同一個角色。同一件道具漸次幻化成不同意象。各樣方言流露善變的感情。配角逐一登場。琪官賈政熙鳳湘雲。各有各的悲愴。誰與癡情無緣。

5 風車

想拿出更多勇氣,扭轉自己與別人的命運。

但也會有那樣的時候。人在原地奔跳。奮力伸手想要抓到甚麼,卻一再徒勞。重重覆覆的結他聲中,只有時光在轉,在轉。

(或者是太習慣給自己找麻煩。好像若不是那樣生活就太蒼白。正如總愛看太多小說。)

披起華衣看透身上的千瘡百孔。一場遊戲連起段段悲劇。他們轉過臉就會記不起。留下洞悉的人在回憶裡。懂得太多有時也令人更無力。

6 石頭

那人要怎樣活下去呢?徬徨的人需要怎樣的通靈寶玉?你說與其信一塊石頭不如信自己一顆心。有心就能看得見,有心就會看明白。正如看編導安排的種種細節,演員在每星期演出中的變化與進步,聲調語速的高與低,雪與光影的構成,人物在台上的聚散與游移,以至觀看的角度。統統都要由心來成就,所以也必須以觀者的心來領略。忽然到某天又再想起一些,然後補充一些。到那時人就不能抵賴說看不見。

好的戲劇作品都總必有一定程度上的教育意義。不是說要苦口婆心的對人硬銷政治正確的想法,而是會寄望觀眾在完場後對自己當下身處的環境有一些感悟。這是創作者的社會責任。舞台上的點滴他們帶去,過後的餘韻留給觀眾,讓我們在歲月裡默默細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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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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