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文與王福齡

羅文唱粵語歌,常被人批評是「大戲腔」,聽下來不夠自然。

那麼,羅文唱國語歌又如何?

在一九八零年出版的《盼望的愛情》,羅文重唱十二首邵氏作曲家王福齡的作品。這張唱片流行程度不算很高,但收進去的音樂風格,卻是羅文在 EMI 時期最富韻味的。

王福齡年代的歌曲旋律強調意境,而且韻味深長。這一方面是基於歌曲的創作背景與生產模式:作品大多是邵氏文藝片的插曲,而且都是先由詞人 (有不少為編導本人,例如陶秦) 寫上歌詞,當「訂單」交到作曲人手中,基本上整個氣氛畫面都已定調;另一方面,不同於早一代的姚敏或台灣的周藍萍,王福齡歌曲的旋律往往蜿蜒綿長,而且音域廣闊,聽上去便教詞意更濃。作為電影插曲,這些作品在初次灌錄時總是在時間局限下因陋就簡 (大多只以單聲道45轉細碟發行),然即使看似粗糙,骨子裡卻有懾人的魔力;配合靜婷、顧媚、方逸華、鍾玲玲等百代歌星的演唱,終於承接了姚敏在五十年代的努力,成就出從三十年代的上海,一直延續至六十年代末期香港的大批「百代老歌」。這批國語歌曲的翻唱者、改編者不計其數。例如近年的《蔡琴老歌》便打正旗號以老歌食老本。這些隔代嗓音也許仍會唱出「老」的感覺,只是歌曲原有的風韻、詞曲之間那些畫面感,往往已不知所縱。

羅文本來就是藉著參與由王福齡負責作曲的邵氏電影《山歌戀》(1965) 的幕後代唱而進入唱片界,對於演唱王氏歌曲自有一番心得;而且1980年的羅文比初入行時歌藝更成熟,重唱這十二首歌曲時,不但感情與技巧兼備,而且革除了唱粵語歌時將每粒歌詞都咬得「死去活來」的習慣,只是隨著音樂去處或放或收,聽起來就更感自然。《問白雲》與《藍與黑》的曲意自是醉人,《春雨》的溫婉裡也有裊裊餘音;細聽《南屏晚鐘》,感覺竟像有陣陣涼風吹來,像另外幾首調子輕快的作品,塑造出夏日的快感。

另外不得不提的,是唱片的製作班底。全碟由王福齡親自監製,並請來EMI 其時最新銳的編曲家Chris Babida (鮑比達)負責編樂。這段時期的Chris Babida 與林子祥等新穎而西化的歌手合作尤其緊密,常以嶄新的音樂元素為樂迷帶來驚喜。這次為前輩編曲,也算是一次兩代流行音樂的交流,既保留了旋律原來的精髓,也有讓經典發揮出活力。結果這個創新的配搭,成功使整張唱片風格維持一致,卻毫不沉悶。

當然,還有 EMI 寬敞的錄音室。唱片起首的一段弦樂前奏,那廣闊深遠的音場已將整張唱片的優雅格調表現了出來。沒有「EMI STUDIO」的規模與設備,這是不可能製造得出來的。

最近,EMI 將這張唱片以CD形式從新推出。音質肯定是會失色了,但這樣高水準的唱片,即使流失得再嚴重,應該仍可一聽吧?

(2005年5月29日完成,2012年1月9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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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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