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斯橋(The Forth Bridge)

若早知天是這樣冷,一定會多帶件厚外套的。

回想裝整行李時,外邊還是廿六七度的熱天,煩躁中根本沒耐性好好為低溫環境投入太多想像力。結果換來現在只掛一身秋裝於氣溫不足攝氏十度的蘇格蘭街道上獨自瑟縮著身子哆嗦的狼狽。

雨又下起來了。綿綿密密的,夾著風。毛骨悚然。

打開傘。雨打在上面,淅淅瀝瀝的迴響,與鞋底踏著落葉的步聲交換共鳴。人像擁有了個私人小天地,在裡面呼著暖氣建立安全感。於是濕冷空氣中,有早餐炒蛋與咖啡的餘溫,帶人抵禦著寒風,一步步走近巴士站。

到哪裡好呢?

雖說一個人出遊有的是想去哪裡就哪裡的自由,但當遇上這樣看似憂鬱的天色,就不免有點難為了──每走一步,心裡那另一把聲音竟在說:好不好就掉頭回旅館去休息算數?

好在一輛巴士駛至,立即淘出日票跳上去,就把魔鬼留在街外冷死好了。

一天旅程,總是這樣開始的。

車駛近市中心。經過的街道,在三兩天不斷迴旋中已漸變熟悉。那對一個旅者來說倒不全是好事。人在上層車廂張目四顧,想找尋古堡與老街以外的地方,一些城市以外的去處。

忽然想起昨天經過一家畫廊,櫥窗掛著的那幅作品。一道宏偉卻古雅的鋼製大橋。畫的右下方標示了名字:The Forth Bridge。

淘出昨天旅館餐廳裡那位老伯所贈的地圖。老伯是本地人,在早餐時間忽走近答起訕來。一些獨行旅者不會陌生的問候,也有關於本地名勝歷史的簡介。語畢他把頭移近悄悄的問:「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原來他在學中文,想我幫忙完成一份功課。有趣地狡猾的英國人!關於愛丁堡的印象,從此多了一份由漢語拼音組成的閱讀理解。攤開地圖,沿海岸找到了大橋的位置。離市中心十多公里遠,有巴士可達。

中午蒼天憐恤恩賜的陽光將人留住,樂而忘返地在市中心暖哄哄的草地花園上徘徊了幾個鐘。到登車啟程時,天色已復變灰暗。

雙層巴士走上公路,沿某方向一路開去。經過樹林,然後開出一片田野,圍欄內有百無聊賴地在吃草的羊群。背底起起伏伏的山丘縷了一層煙。然後雨又下起來,隔著玻璃的霧氣,還是樹林、田野、羊與草,背後起伏的山丘。走了一小時路程,車轉進僻靜的鄉郊小路。路窄、多彎,兩旁不是成排的樹陣就是斜坡。起伏曲折之際,紅色的大橋一角若隱若現於霧中。

福斯橋(The Forth Bridge)啟用於1890年,曾一度是世界最長的火車懸臂橋,以鋼鐵連繫蘇格蘭南北。這些當然都是要到後來才知的事。那刻下車走進只一條街長的小鎮,所有店戶都關門了。雨天公園一樣的死寂。不遠處的大橋卻是那樣實在地屹立著,寧靜中有莊嚴。火車在上面隆隆駛過,劃破了空氣,迴響給雨水吸去了一些,變成朦朧又實在的聲音。

逆著雨線走近海邊,傘下的暖氣逐步縮小。寒涼空氣裡,好像耳朵也聽到了冷的感覺。只有遠處弱弱幾聲海鷗拍翼、涉水、鳴叫的音頻,伴著福斯灣無浪的海。彷彿那就是一切。然轉身,大橋的背面,一片草叢掛滿銀白雨露。中間一些微動,偶爾露出幾隻野兔身影,想走近細看時卻又不見了。

好的,就不打擾。難得上面兩座橋車來車往,膝下的世界卻是如斯寧靜。沙沙雨聲中,一片密雲、幾株矮樹、一抹漣漪、一顆浮標一隻錨,都是風景。一串響號,又一列北行火車經過。

趁入黑前登上回程的巴士,暖氣圍攏中很快就睡著了。回到愛丁堡,遙遙就見金黃的古堡與市街,上有湛藍夜天。上燈了。

2011.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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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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