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家的路上

傍晚回家的路上,還在翻你的書。由台灣重新編輯出版的,你的首本散文集。

然後車到站了,我們的交流就那樣暫給中斷。

只見過兩三次面。每次總因這樣或那樣緣故,總沒機會跟你談上幾句。也許,就是真有詳談機會,我也不會敢對你直說,你的作品對我影響有多大。譬如,在兩年前我決定要結束某種生活的那個中午,就是在中環碼頭邊,腦海浮著那段「有時我走到碼頭看海/學習堅硬如一個鐵錨/……生活是連綿的敲鑿/太多阻擋 太多粉碎/而我總是一塊不稱職的石/有時想軟化/有時奢想飛翔」(《中午在鰂魚涌》)。

是你的作品讓我明白現代漢詩之美不只在措辭更在心境,淺白的散文也可引申出深邃厚重的想法,書寫城市故事靠的不是街名的拼貼而是要對眼前一切的裡裡外外有真切的觀察體會。你從不用強烈或尖酸的語氣寫作,卻總能對各樣事情樹起清晰的態度。要做到這一切,其實是多不容易。我有多想學到那份造詣,只怕天賦不足,然仍在嘗試。

對於所欣賞藝術家的分享與推廣,你總不遺餘力。從散文到小說與詩,我們一邊閱讀一邊給引導在文學攝影繪畫流行音樂以至飲食的領域上開出一扇又一扇的窗。甚至在一篇亡友的悼念文章上你還是不忘提出一些被忽略的作者或名字。你還曾用力提出過在美國/香港的張愛玲是要經歷那樣的刻苦寫作才完成《情場如戰場》等一系列看似輕鬆的編劇作品。從文學與電影之間,你總想到不同文化與媒介之間的交流磋商,細味英美或俄國文學幾經轉折來到香港落戶成粵語片的長途旅程。一年半前,在那對我們的「香港粵語片研究會」而言意義深遠的日子,你就坐在我身旁,娓娓道來一些關於穿越生死、人鬼迷離的傳統故事,如何從古老傳說,經歷內地的文化浩劫,最終在香港落地生根,變成我們的電影《艷屍還魂記》與粵劇《再世紅梅記》。

你為那段演講起了個美麗也新鮮的名字:「艷屍還魂,借殼重生」。

後來你說重看了改編托爾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春殘夢斷》,對文學與改編電影的關係有了新的想法,願意為我們寫一篇文章。我們期待你的大作,會一直等你交稿。

往後這一年多裡,你的書一本接一本給重新出版,同時在各書刊上也看到你發表的新作。一直為你的堅持與努力感動。但從不同媒介看見你頻繁出席於各樣場合,面容日漸消瘦,心裡也會暗酸。後來那天於BC在忙亂間遙遙見到人群中的你,更是心疼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我想,那時其實也心中有數。

這個傍晚,回家的路上,還在翻你的書。只是車到站了,閱讀開展到一半就給中斷。

偏偏,那給腰斬了的文章,就叫《對死亡怎樣想》。

「死亡就是每個人的下場。就是這樣簡單。但是,人們對死亡抱甚麼看法呢?

「也許人們逐漸把死亡當作一種普通的現象,一切悲傷、驚詫的感情,似乎都逐漸麻木了」……

若世界真是朝這種麻木發展的話,那同時也總會有不願意只跟潮流走的人吧。也許在這段不斷逆流與跨越的跋涉中你是走得有點累了。那就放心休息吧。你畢生努力開拓出來的道路不會就那樣給荒廢的。這條路,一定會有更多人在走,用他們各自的方法。

書桌上擱著一項關於美國文學、荷里活電影與粵語片改編的研究功課,我想現在已知該懷著怎樣的心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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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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