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國》

是歷史、是小說、是戲曲、是電視劇、是億圓鉅片、是網絡遊戲,每隔幾年重來一次,宏偉場面結合武術動作,鬥志鬥力鬥謀略。男人的野心與浪漫。

還可以有別的解說嗎?

為了給這個早已被過度開發的故事另闢蹊徑,舞台劇《三國》嘗試將書本翻到另一面,才發現它的封底竟幾乎完好無缺;才發現,原來過去大家都只是從單一的方向進行挖掘,帶著同樣的偏見、同樣的私心。有時為了鞏固正統而忽略了人性,有時,為了廉價的生產,就連它的正統或本義都忘記了。所以,舞台劇《三國》當前首要思索的是:我們怎樣以不一樣的角度看待歷史?

我們怎樣看待歷史?

想起一部英國電影《高校男生》(The History Boys, 2006)。談起「甚麼是歷史?」,裡面的一位女教師如是說:“History is a commentary on the various and continuing incapabilities of men. What is history? History is women following behind with the bucket.” (Mrs. Lintott in The History Boys, 2006.)(意譯:甚麼是歷史?歷史不過是對男性自古而今各種各樣無能表現的論述而已。在歷史面前,女性們只有提著菜籃跟在後面!)不是嗎?尤其在中國傳統以來的歷史教育:治亂興衰、成敗功過,一切「大歷史」框架下的元素,總無不以男性的權力野心、以及與它相互制衡的道德教化為主導。女子有好幾次給容納在歷史舞台,卻不是下場堪虞,就是被妖魔化至比男人還可怕。在這樣的父權格局之下,一直被消音數千年的女性在歷史面前將如何自處?舞台劇《三國》由此入題,以教室為場景、以女學生為主角,嘗試從她們的角度去觀看與理解歷史,帶出更多問題。

《高校男生》裡的同學們常會即興在課室玩起「角色扮演」的遊戲來,他們的胖子老師Hector就是以這種另類方法進行他的通識教育:教詩、教文學,教戲劇。跟他相反的青年歷史科老師Irwin卻總與這群精英學生們唇槍舌劍,看似互相較勁,實為一同成長。《三國》跟這部電影彷彿是一個銀幣的兩面:「角色扮演」成為這十二節歷史課的教學媒介;十三位女生卻從一開始就不斷的對三位老師的觀點提出種種質疑,到最後甚至變成徹底的否定與背離。但這並不等於可片面地說作品是將男變女、將古代變成現代、將陳述變成疑問那麼簡單。裡面有更複雜的運用、細密的改變,不應那麼容易就被忽略。

《三國》充滿了不同元素的並置與結合:在貫穿全劇的課室裡,歷史故事的發展一直與師生/男女關係的變質平行並進。正如一幕到底的佈景,既是封閉的課室,兩邊像風洞的巨型圓孔又仿如迷茫黑暗的時光隧道。劇本也結合了羅貫中的小說原文、近代京劇唱詞與黃詠詩的原創對白(三種文類在字幕機上分別以黃、紅、白三色區分);既有關於過去故事的述說,更有反映現代人生存狀態的問題。每一段故事、每一重詰問,都帶出一些想法,一些對舊問題重新思索所得的道理。關羽會否只是個總被排擠的人?諸葛亮為甚麼能借東風?孫權落在今天會否成了富二代?曹操的頭痛如何印證其沒法面對那個不受控的自己?陳宮與華陀的悲劇性在哪裡?在段接段的重讀與解構中,他們都變得人性化了。剩下來最後的問題是,為甚麼他們一直以來會那樣的被後人改塑成平面蒼白的偶像、英雄?

另一方面,課室內發生的種種角力也帶出了關於教與學的不同問題:「尊重」在甚麼人眼中才是必要?在課堂上打瞌睡所展現的冷漠對講者的傷害性可以有多深?個人的情緒與痛楚在強調集體的教學過程裡可擔起些甚麼角色(正如有了講義綱領是否就不可以離題)?上課是否就該只教學生想學的、他們以為自己需要學的東西?劇場創作也好比教育,不同於紙上單向的文字,總不能自說自話。除了要有想法帶出,更重要的,還是怎樣運用自己的語言,結合聲與畫的不同媒介,循循善誘,將思想從創作通過富感情力量的演繹,傳遞到觀眾腦海之中;讓他們從視覺與聽覺中的所見所聞,得到感通,得到啟導。

交流需要媒介。在《三國》裡,導演與動作設計伍宇烈的巧妙安排,讓簡單如一個網球也能變成貫穿全場一切情感互動的信物。是傳遞感情的「信物」,不是只為製造奇觀吸引眼球的「道具」。當然,大部份時間,演員們隨對白或劇情將各自手中的網球拋過來、拋過去,互相交接傳遞,所營造出來的視覺效果,甚至懸疑氣氛 (suspense) 也都異常豐富──誰沒有邊看邊在暗裡著緊球會否被接到?要拋進台側的會否落在錯誤位置?(對此觀眾也欣賞到演員們在整部劇中對操控這個球的準繩,想必曾經過一段密集式苦練吧?)但更重要的,還是它作為一個「多長出來的器官」(伍宇烈語),在劇情與人物關係上所引申的種種意象。

像劉備與諸葛亮。在<三顧茅廬>後,劉備(朱宏章以「劉老師」身份分飾)好不容易把諸葛亮(韋以丞以「張老師」身份分飾)找著。孔明為劉的光復漢室的理想感動,不單答應襄助,更雄辯滔滔的發表起為蜀國振興自強的大計。至少五分鐘長的獨白後,孔明走到劉備身前,謂手上有一計劃路線圖,請其過目;手卻從西裝內袋淘出一個網球。彷彿口裡說是獻計,事實上是連心也交出去了。只是長話至此,才發現眼前那剛以一再而三的誠懇將自己感動的劉備,此刻卻竟,睡著了。到他如夢初醒,站起來,見孔明掌上端著的網球,一時心亂未定,只用手把它推開。過去我們大都只著眼於諸葛亮的謀略,把他與劉備的合作簡化為一種顧問與老闆的關係。然若從心出發,我們或會看見,舞台上的諸葛亮,原來從一開始,就將感情付托予一個錯誤的人。

到近結尾的<白帝城託孤>,名謂託付,劉備(王安琪)對諸葛亮(路嘉欣)的猜忌卻愈演愈烈;被句句帶刺話中傷的孔明,只有再將信物(網球)擺在桌面,以明心跡。只是,眼前的劉備似乎已甚麼也聽不見。他站到檯面上,雙手插袋,滿不在乎的樣子;在說完最後一句話後,右腳一踏,網球就給鞋尖怦然踢開。由始至終,諸葛亮付出的心意,根本從未被他收下過。訣別之際,一切更盡惘然。在《三國》的詮釋裡,隨歷史幻化成雲煙並不只是千軍萬馬的功過成敗,更可以是人世間不同關係的凝聚與失落。

這段<白帝城託孤>在香港站最後一場演出時發生了一段小插曲。在劉備與諸葛亮對話的中途,網球給脫手滾到台下去了。觀眾臆度的懸念變成直實,但戲還是照樣的演下去。當劉備將「球」踢走後,舞台另一邊的劉老師(朱宏章)便俯身,將隱了形的「它」拾起,帶到上層,遞高,讓手裡的空氣交接到牆上投影的月亮中央。過程不但未見突兀,更因手中物由實變虛,反使動作中那份情感錯付、只有在歲月裡讓一切歸零的意象變得更突出。過程中觀眾席上也一直維持投入專注,彷彿毫不察覺「意外」的存在。這,除了歸功於演員的專業演出、劇本的細心舖排外,也許,還得力於陳焯華的燈光設計,讓角色更聚焦、調度更立體,強化了整個演出的感演力。

燈光對舞台氣氛的醞釀舉足輕重。在設計者的建構下,它往往能變成舞台上的電影鏡頭,可以讓畫面時而推近(段段獨白中的「特寫」)、時而拉遠(教室場面的「全景」),可以分割鏡框(隨不同人物按左右、上下的並置分佈),可以跳接時空(當下/古代、回憶/現在、幻想/真實、老師示範/學生發問等等情景的交替連接),更可以呈現意象──<合久必分>裡打在牆上的幢幢黑影預示的紛亂迷茫、<華容道>與<三氣周瑜>裡血紅色行刑場面所展現人物(曹操、周瑜)的恐懼張狂……調控焦點、塗抹顏色,光與影的營造,跟台詞走位連成一起,聯同在各個場面以不同面貌出現的自轉風車,整合起整個時空流域裡,每位風流人物各自不同的內心陰霾,具像呈現他們內裡各種不為人道的恐懼、悲酸。

像<斬華陀>。開始時只有華陀(周姮吟)與他的病人曹操(謝盈萱)在舞台右側一張長檯前並站。整個舞台一片暗沉,只有上方一道用來聚焦的冷光斜斜打到二人身上。曹操伸出手,拍拍檯面,示意華陀來跟他比比腕力。華陀點頭,轉身,也伸出右臂按到桌上。一道暗紅的色調從右前方泛出,將二人掰腕子的剪影朝射燈的反方向漫過去,以數倍放大的幅度投到台末高牆上。至於台的另一邊,只見兩層高像風洞出口的佈景,有一個更大的、中間有直條交叉對疊的圓,將它牢牢圍住。華陀早知自己逃不掉曹操的毒手,正如他明知在掰腕子的遊戲裡自己總會被對方以各樣手段套於敗局。但他始終不亢不卑,有時甚至冷冷一笑。只因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曹操的弱點──曹操一直以來沒法根治的頭痛,其實也不過是因為他對自己那股無以自制的喪心病狂底極度憎恨而已。他失卻一切情感接觸,只剩面前來為他治病的華陀。只是,說到最尾,才發現華陀之能對一切洞悉、對一切包容,原來也只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不存在於歷史的虛構人物。

到最後,華陀還是被斬殺了。留在台中央的,只有在一片冷調顏色映照下,一個完全陷入崩潰的曹操。

在<斬華陀>裡,謝盈萱充滿力度的演出足以將全場的情緒緊緊扣住,讓觀眾於澎湃的怒濤中一同感受曹操在歇斯底里的張狂背後的孤寂與不安。與她並對的,是<三氣周瑜>裡的韋羅莎。前者演的是一代奸雄心底的酸楚隱秘,後者則活現出心胸狹窄的周瑜如何因容顏難掩直在肚裡翻來滾去的面子問題而致悲劇收場。在這場戲裡,編導就索性將周瑜的小家子氣借代到女學生間的是非妒恨之中──足以令周瑜「五臟崩裂血湧流」的,竟只是三句「你沒有朋友」!然「三氣」的過程卻是以「一二三紅綠燈」的遊戲展現──一方面群眾的潛伏、推進、突襲一直緊扣著周瑜句句自欺的反駁底情緒起伏,其間她們與周瑜距離的驟近驟遠,一直控制著劇情氣氛的緊與馳,段與段間周瑜的轉身、群眾立時的靜止、凝結,也為整場戲建立出有趣的節奏與力度。其後周瑜沒法自圓其說,漸激動起來,她惶然游走於舞台各端,心裡那份自卑感逐步擴張,最終穿破肉身而綻開。一片血紅色的舞台上,只剩他跪倒地上,仰天嘶嚎,然後終歸沉默。

從觀眾的角度猜想,《三國》對演員們的最大考驗,除了上文提到對網球如魔術般的創新活用,也許還有豐富複雜的場面調度,以及不斷出現的奔跑場面。整部《三國》的畫面設計一直緊扣著「天圓地方」的概念。當然在運用上亦時有不同。有時方是平面、圓是立體;有時方是靜止、圓是流動;有時方是沉默、圓是躁動。開場的<合久必分>裡,眾人由方形的陣勢開始,轉而混沌,再變成集體圍圈慢跑,就好像在將連接歷史的時光機重新發動。<三顧茅廬>的諸葛亮一邊發表振興蜀國大計一邊走遍舞台裡外上下的每個角落,則顯然是以演員的「動」平衡劇本數分鐘(刻意地)冗長獨白的「靜」;同時舖墊出隨後劉備的反應──沒參與對方的自我陶醉,睡著了。至於往後幾段不同人物針鋒相對的戲,則見處下風者──或是<舌戰群儒>裡的孫權(趙逸嵐)、或是<華容道>裡的張飛(潘奕如)──往往在被揭穿心理弱點後即無以自制地圍著台中央繞圈快跑,角色內心的焦躁不言而喻;同時奔跑所引發的氣喘,也使角色就句句台詞所流露的思緒凌亂更形真實。

這種對呼吸緩疾的細心經營,已足體現林奕華一貫以來對台詞語調的敏感。事實上,單以近年新作為例,已可看出「非常林奕華」對聲音在演繹上的多方面探索──《紅娘的異想世界在西廂》是「分身」與「異口同聲」的實驗、《賈寶玉》在此基礎上,加上對國、粵語對白參差雜用的嘗試;到了《三國》,既在<捉放曹>繼續頑皮地玩用各國語言搬演悲劇的聲調遊戲,中間說書人(廖浩閔)機械地重覆「僕人又爬起來/曹操把他殺了」也看到他們將電動遊戲的麻木冷感轉化為鬧劇笑料的幽默創意。然除此以外,《三國》還有更多就如何以現代方法結合不同語境文本的認真探討。

如前文所述,整部戲曾多次借用京劇唱詞,譬如<衣帶詔>,用的就是四大鬚生高慶奎的代表作《逍遙津》。然將它帶上舞台也不只是搬字過紙。當漢獻帝(葉麗嘉)一語一淚喊出「欺寡人好一似犯人受罪/欺寡人好一似牆倒眾推/欺寡人好一似鷹抓兔背……」之際,編導先安排說書人在每句前冷冷配上「漢獻帝演:」為引子;再讓葉麗嘉在每隔一兩句忘我的悲嚎後加上「萬分悲痛/非常悲痛/超級悲痛/星光全球華人大悲痛」……。不是純粹搞笑,而是要為冗長的唱詞建立節奏,替一面倒的劇痛提供反襯,作為深抽一口冷氣後的緩衝與回湧。

而在<白帝城託孤>後,當劉備漠然離去,只剩諸葛亮一人獨對殘局,編導則安排演員讀出《空城計》的節錄唱段。沒有增刪字句,只有路嘉欣在燈下一步一語的悲情:「我本是卧龍崗散淡的人,論陰陽如反掌保定乾坤,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算就了漢家業鼎足三分,官封到武鄉侯執掌帥印,東西征南北剿博古通今。周文王訪姜尚周朝大振,我諸葛怎比得前輩賢人,閑無事在敵樓亮亮琴音,我面前缺少個知音的人。」語句間,讀的人話音顫抖,往後漸變哽咽;台下的聽在心裡,恐也難禁盈框淚吧。本是一段遙遠陌生的古詞,卻因她的句句深切誠懇,讓古老文本得以從另一載體來到新的時代,以新的角度,將那切身的痛又重喚醒過來,感染別人。

是的,《三國》這每一位如此優秀的演員,她/他們的笑與淚,已有機地成為作品整體的一部分。

是這十七位演員的專業、誠懇,靈活的肢體身段、充沛的體力與爆炸力;以及對情緒的敏感、團隊之間的默契等等,讓整部戲由始至終煥發著無以抵擋的青春魅力。儘管沒有市場矚目的明星參與,也絲毫不減整部作品所散發的光茫。劇中男演員論人數顯然是給比了下去,但論戲份可也絕對不少。他們的角色雖對眼前(目下日漸成長的女生們)可見的未來充滿無力感,卻也不放棄為自己所能成就的一切出力。舞台劇《三國》的本義,大抵也是如此。

<捉放曹>的過場前有一段師生討論,起源是其中一位學生呂布(楊芷櫻)在堂上睡著了。關老師(時一修)為此痛心不已,感慨起一段美好的情感共融的機會就那樣給錯過了,那是多可惜的事。師生們於是由情感上的麻木,說到身體上的麻痺與痛;提到大腦要接收皮膚的訊號總得經歷一段時間,所以當我們感受到痛楚的時候,那刻的接觸其實已成過去、成為歷史了。若我們明白到身與心的「痛」其實也是個人「存在」的見証,那就不難理解舞台劇《三國》在改編的過程上何以總是著力推翻我們過去對一切風流人物(被物質化了的)偶像崇拜,反而嘗試在每位人物的風光背後,揭示出他們心靈的虛弱、無助,以至殘缺。換個角度看,《三國》的這些人物,都是因為他們曾不畏身陷種種痛楚,才令他們被後人記住;他們能留下歷史,只因他們曾經投入。

《三國》的故事去到最後,所有歷史人物都消失了,只剩下對一切冷眼旁觀的、唯一能自絕於一切痛楚的司馬懿。若一個現代故事的結尾總要指向未來,那《三國》的這個結局又預示著甚麼?對此,劇本沒有留下太多注腳。然細心再往回看,就會發現,其實整部作品本身,就是對當下一股鼓勵冷漠、拒絕投入的精神病態所作出的對抗。從創作原委、劇本,到信物、燈光、場面調度、語境與聲音、演員的選角與演出等等,每一個部門細節,都在為整個大題旨建構內涵,都有值得細讀的地方,不是一兩篇文章足以全部囊括的。

《三國》的創作甚至可以是一次關於「閱讀」的實踐:如何從一個近乎乾涸的題材開始,逐步嘗試重新檢視每位既定形象早已根深柢固的「人物」底心理,從中折射出當下青年人的生存狀態,並將眼光投向未來。儘管這個「未來」並不見得美好──假如人人都是司馬懿。然整部劇讓人看到的,就是這種即使客觀地對前景不抱樂觀,心底卻依然勉力創造自我的積極性。

從電影《高校男生》(The History Boys) 開始,到被林奕華形容為 “THE HER-STORY” 的舞台劇《三國》,我們還要怎樣看待歷史?

也許,可以由電影的一段話想起:

“Pass the parcel. That’s sometimes all you can do. Take it, feel it and pass it on. Not for me, not for you, but for someone, somewhere, one day. Pass it on, boys. That’s the game I want you to learn. Pass it on.” (Hector in The History Boys, 2006.)

「把它拾起、體會它,再承傳下去吧。」留在檯面上的那個網球,你有看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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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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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sponse to 《三國》

  1. 奕如 說道:

    看得我淚水湧出~~~謝謝你那麼用心的看用心的感受!這是我們彼此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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