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Amour, 2012)

極沉靜的調子,力量卻異常澎湃。

有說導演Michael Haneke常以暴力入題。但那真的是暴力嗎?假若「暴力」所指的是以誇張的強調為觀眾營造官能上的震撼,《愛》卻是以最平淡內斂(可卻一點也不壓抑)的筆觸去歌頌一段不平凡的情感關係。說「不平凡」是因為,看著這對老夫老妻從安好步向死亡、二人在這段苦路上所流露的體貼與堅忍,我們有時也會懷疑起那份大愛的真實性與普遍性來。但這股懷疑,不也可以是觀眾自我反省的開端嗎?

像他們的女兒。好像心裡有很多不解,每次出現都總顯得那麼急躁,總是要先提出很多意見或者指責。好像她與那年齡層的人就是代表那份愛與包容的反面。但再看下去,又會發現事情沒有被簡化得那麼容易。當父親魯莽地將太太的房門鎖上不許女兒走近睹其病容的時候,是她鍥而不捨的堅持,說服父親將門打開,讓她再看到母親(最後)一面,也讓做父親的明白自己的衝動與愚昧。年青的力量沒有被異化成漠視情感的威脅。她一而再地湧出的眼淚,只為個人感受的流露,而不關乎能否搏取同情。

然後一路下去,妻子的病步步轉壞,丈夫用盡方法出力照顧,只換來一如所料的徒勞,中間也有氣餒;太太看在眼裡,不想二人的痛苦再延續,但也怕丈夫難過,無言中變得更自責了。到最後,丈夫在不住絕望地呻吟的妻子床邊一邊撫著她的手背一邊訴說著小故事,然後突然的執起枕頭,出盡全身力氣,壓上去,讓對方窒息致死。從突發的瞬間直到斷氣那一剎,觀眾沒有被給予太強烈的驚嚇,只是被引向提問:人能否從一場謀殺中體現出愛?

這個導演不想要觀眾流淚,他只想我們思考。

影片結束前,太太得到解脫,丈夫自迷夢中走出大門從此消失。然後女兒推門回到這所居室,內裡已被收拾得一乾二淨,彷彿一切悲劇從未發生。她惘然四顧,然後走近平日坐著他父親的椅子,疲憊地坐下。在最後一刻,觀眾關注的對象都走了。只剩下她,像我們一樣,經歷一段苦痛掙扎然後,留下來,在冷寂空氣中,獨自繼續應對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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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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