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人與死亡》(Le Jeune Homme et la Mort,1946)

[節錄<一幕啞劇>,《存在之難》,1947
文/尚‧高克多(Jean Cocteau)
譯/劉焰

大約一個月前,我與克里斯蒂安‧貝哈爾和波里斯‧科克諾(他繼承了塞爾日‧德‧狄亞基列夫的方法)一起吃中飯的時候,我提出,舞蹈藝術家應該可以根據爵士樂的節奏編排一幕舞劇,在其中,節奏僅僅被視為簡單的工具,並讓位於莫札特、舒伯特或巴哈的偉大的作品。

第二天,我們就展開行動並落實這個計劃。情節僅僅是菲麗芭爾小姐(Nathalie Philippart)和巴里貝爾先生(Jean Babilée)展開肢體對話的前提。在巴里貝爾身上,我又看到瓦斯拉夫‧尼金斯基的彈跳力。我決定,只有當我與舞台美術、服裝、編舞、演出人員都仔細地交談之後,告訴他們我所希望看到的,才真正動手開始這項工作。我最終選擇了瓦克維奇(Georges Wakhévitch)作為舞台美術,因為他是電影的美術,我希望背景的凹凸能夠產生一種電影般的夢幻;服裝是卡蘭斯卡夫人(Karinska),她是貝哈爾的助手,他們比其他人更擅長把握舞台視覺;編舞是羅蘭‧伯蒂(Roland Petit),因為他聆聽我的意見並把它轉換為舞蹈語言,我可以流利地說這種語言,缺的是句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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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上呈現的是一個畫家簡陋的畫室。畫室是三角形的,對著前排的腳燈。佈景一直延伸到舞台的盡頭。中間偏右的地方,從地上豎起一塊厚木板,形狀像絞架,由它支撐起一根從左到右貫穿舞台的橫樑。絞架上拴著一根打著活結的繩索。橫樑上,在絞架和左邊的那面牆之間,掛著一盞破舊的鐵燈,用舊報紙罩著。右邊的牆上刷著粗灰,很髒,寫滿了約會的日期,還有我畫的畫兒。靠牆擺著一張鐵床,舖著紅色的被褥,床單拖在地上。左邊的牆上有一個風格相同的洗手池。左邊的近景是一扇門。在門與腳燈之間,是一張桌子和幾把藤編的椅子。其他的椅子凌亂地擺放著。有一張在活結的下面,在門的邊上。從傾斜的屋頂上的玻璃窗中可以看見巴黎夜晚的天空。所有的一切都用強光照明,不要陰影,輝煌、骯髒、高貴、卑微,氣氛像波德萊爾的世界。

在幕布拉開前,樂隊奏響巴哈的《帕薩卡里亞舞曲》(Passacaglia),指揮是萊斯比齊。幕布拉開。年輕的畫家躺在床上,仰臥,一只腳踏在牆上,抬高。頭和一只手臂垂在紅色的被褥上。他在抽煙。他沒有穿襯衣,也沒有穿襪子。但是帶著錶,趿了雙破鞋,穿著「燒鍋爐的工人」的連身工作服,淺藍色,佈滿了各種顏色的斑點,讓人想起百納衣。

第一場(在這段莊嚴的賦格曲中,靜止扮演的角色和行動一樣重要)向我們展現這個年輕畫家的焦慮、神經質、虛弱,他看錶,他沿牆大步行走,在從橫樑上垂下來的繩索前停下來,他的耳朵聽著時鐘的滴答聲和樓梯上的寂靜。極度的沉默中爆發了舞蹈(有一個動作的畫面十分精彩,人在旋轉騰空的時候看手上的錶)。

門開了。走進一個年輕的褐髮女子,高雅、健康,沒有戴帽子,穿著一件淺黃色的裙子,非常短,戴著黑色的手套。她剛關上門,就開始氣急敗壞地跺腳。年輕人衝向她,被她推開。她大跨步穿過房間。他跟隨她。她推翻椅子。第二場是畫家和年輕女子的舞蹈。她侮辱他、刺激他,聳肩、跺腳。這一幕一直發展到舞蹈,也就是說一直發展到身體行為,他們互相纏繞,又分開,煙被吐到地上捻碎。年輕的女子用鞋跟連續三次踼那個跪在地上的可憐的傢伙。他摔倒。他單腳腳尖旋轉,痙攣,重新站起來,動作極其緩慢,像一陣濃煙。簡而言之,怒火消退。

這讓人物一直挪動到房間最左邊,從那裡,可憐的年輕人伸出手指向繩索。年輕女子哄他,把他領到椅子前,讓他反身跨坐在椅子上,她爬上橫樑下的那張椅子,把活結繫緊。她回到他身旁,把他的頭轉向絞刑架。

年輕人反抗。他憤怒了,他在年輕女子身後追趕試圖逃跑的她,緊緊抓住她的頭髮。她逃跑了,門「砰」的一聲關上,第二場結束。

第三場中,年輕的男子緊貼在門上。他歇斯底里,他開始跳舞。他用前手臂在空中轉動椅子,一張接一張,把它們摔到牆上。他試圖把桌子拖向絞架。他蹣跚,跌倒,再起來,用背頂翻了這張桌子。痛苦使他拿雙手捂住心臟。痛苦奪去了他的呼喊,我們可以看見卻不能聽見。痛苦襲擊他,折磨他。他注視繩索。拿起它,把它纏繞在脖子上。

這時,巴里貝爾先生找到了一個訣竅。他怎麼讓自己懸空?我問自己。他讓自己懸空。他吊起來。他的腿懸空。他的手臂懸空。他的頭髮垂著。他的肩鬆下來。這一幕是一首陰郁的詩,伴隨著巴哈恢宏的銅管樂,它是那麼美,整個大廳開始歡呼。

第四幕開始了。燈光改變。房間消失,只留下三角形的舞台、家具、絞架,懸掛著的人和燈。

剩下的這一切都在夜空下漂浮,在起伏的煙囪中,傾斜的窗戶間,閃亮的廣告牌旁,在屋頂的雨糟和屋頂上。遠處,「雪鐵龍」這幾個字,一個一個輪流地在艾菲爾鐵塔上閃亮。

從屋頂上,死亡走來。這是一個年輕的女人,蒼白、穿著舞裙,踩著高高的厚底鞋。一頂紅色的帽子罩住她乾枯的骷髏頭。她戴著很長的紅色的手套,掛著手觸和一串鑽石項鍊。羅紗的裙裾在她身後,出現在舞台上。

她抬起手,指向天空。她向腳燈起去。她改變方向,穿過舞台,在最右邊停下,打了一個響指。慢慢地,年輕人從活結中取出他的頭,順著柱子滑下,雙腳著地。死亡取下面具和帽子。她就是穿黃衣的年輕女子。她把面具放在一動不動的年輕人的臉上。他轉向她,走了幾步,停住。死亡伸出雙手。似乎是這個動作把年輕人直接推向了死亡。兩個舞蹈員的列隊走向屋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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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人與死亡》是一幕芭蕾舞劇嗎?不是。它是一幕啞劇,敘述性的動作被誇張成為舞蹈。在這齣默劇中,我試圖讓動作傳達詞語和叫喊的激情。語言被轉換成肢體語言。在這裡,獨白和對話運用的語彙與繪畫、雕塑和音樂的語彙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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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tube:]

Roland Petit: Le Jeune Homme et la Mort (Nicolas Le Riche, Marie Agnes Gillot; Paul Connelly,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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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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