責任

[載《存在之難》(1947)]
文/尚‧高克多(Jean Cocteau)
譯/劉焰

一種奇怪的陷入絕境的感覺從我身體的各個角落襲來,最後匯聚在中央。是因為驟然升溫、雷雨、孤獨,還是因為我的劇目的演出時間安排得不盡人意,或者僅僅是因為這本書不願去往別處?我了解這種無形的焦慮危機,我經常成為它的受害者。沒有比為它找到一個輪廓讓我們可以正視它更困難的了。痛苦一出現就控制了我們。它妨礙我們閱讀、寫作、睡覺、散步、生活。它用模糊的威脅圍攻我們。所有打開的門又關上了。所有幫助我們的又拋棄了我們。所有對我們微笑的只投來冰冷的目光。我們不敢採取任何行動。人們建議我們做的工作會變得枯萎、混亂,相互傾軋。每一次,我都放任自己被早到的命運愚弄,它吸引我們不過是為了更好地輕視我們。每一次,我都會對自己重複,我已經獲得了平靜,我為了踏上一條平坦的路已經付出了相當昂貴的代價,我不願再筆直地墜入暗夜。

我剛剛沉浸在身體恢復正常的幻想中。紅燈中有一盞亮起來,意味著要小心。我以為已經逃跑我痛苦又回來了,這些表現出離開假象的痛苦憤怒了,因為我們以為它們滑稽可笑而更加憎恨我們。眼皮、雙頰、脖子、胸膛、雙肩、兩臂,所有的指關節都來折磨我。在摩爾茲的鬧劇又開始上演。我健康一些,疾病便也積聚更多的力氣。我覺得它似乎想進攻我的鼻黏膜、牙齦、喉嚨、上顎。如果是對一台機器的話,它已經進入機器的動力部分並開始進行破壞。惱人的皮膚硬化、痛苦的口瘡、令人絕望的發燒,這些輕微的症狀讓我們周身不適。它們迅速擴散,直到外界的變化讓我們感到惡心。也許,我們的狀態讓世界繽紛多彩,而世界要讓我們意識到我們的色彩,則多虧了它。我們對生命一籌莫展,它太空泛、太狹窄、太漫長、太短暫。過去,當痛苦頻頻襲來的時候,我用鴉片緩解一時之痛,尋得暫時的歡娛。我放棄它已經有十年了,也許只是出於一種愚蠢的誠實。我希望我依靠自己找到解決的辦法,這並沒有太多意義,我們的自我就是我們的牧場。簡而言之,我只能忍受痛苦,等待解脫。

疾病再度發作已經有十五天了,昨天終於爆發。我寧願相信是悶熱潮濕的天氣和雷雨加重了病情。五分鐘前開始刮風下雨。我想起米什萊在《歷史》中的一段話,他說他慶幸自己可以對拍打著窗戶的狂風無動於衷。相反,他甚至覺得很舒適,他可以觀察自然的節奏,知道狂風後將會是晴朗的更空。甚麼樣的晴朗天空?我想。我更希望成為自己的調音師,可以隨心所欲地擰緊神經,不讓炎熱或霜凍讓我走音。我說的是甚麼意思?最微弱的道德上的潮濕,最輕微的思想上的熱度。

是否要嫉妒像歌德雨果這樣的巨人?他們的個人主義轉變成為英雄主義,讓人對這樣可怕的句子產生敬意:「跨過所有的墳墓,向前。」歌德在得知兒子的死訊時如是說。嫉妒他們還是不嫉妒,有甚麼好處?一切都已經是既成事實。我不想吹捧自己,也不想吹捧他們,是一個軟弱的人或其他怎樣的人。

但是,我認為是我被對待的方式讓我成為一個飄零的人。我希望去的地方或我的藏身之所很快就變成陷阱。我趕快從那兒逃跑,每每如是。只要看看我想找個退隱的地方的經歷就知道了,隨處都有障礙阻撓我定合同。

沒有比牽引我們的節奏更頑固的了。我們以為只受雇於自己。激情欺騙我們,失敗偽裝起來。它從來不會以相同的面貌出現。我們白等了一場,我們認不出它來。

我所寫的書完成它的軌跡了嗎?我吹噓說在這些章節中,我決不偏愛任何東西勝於它的軌跡,不設任何防備除非會帶來震驚。第一次,我問自己。我能夠以一種記日記的方式向您訴說嗎?當然它並不是日記。我能夠按照它來到的順序記下我的日記嗎?這會破壞它的運行。寫下的將不是一本來尋找我的書,而是我人為努力後的另一本書。我向作弊讓步了。就像在車站的站台上,我們沿著火車奔跑,跳上踏板,試圖推遲掙斷在我們的心頭與那個離去的人之間的那縷絲線。我被撕裂了,在我的天性和強迫我掙脫的宿命之間。我甚至會這樣美好地幻想,一個和我年輕時一樣的年輕人,站在街角、坐在小廣場上、平躺在床上,支肘趴在桌上,和我聊天。我要走了。自然,並不離開您。因為,我與我的墨緊緊地纏繞在一起,脈搏同樣在我的墨水間跳動。您拿著紙的一角的食指沒有感覺到嗎?這會讓我很驚訝,脈搏甚至在我的筆尖跳動,這個聲音無法模擬,猛烈,在夜間,無比的複雜,來自留在《詩人的血》中的我的心。「詩人死了,詩人萬歲。」這是墨水中的呼喊。這是降半旗致哀的時候的鼓點。是它燃亮了葬禮中的燭台。是它搖動您裝著我的書的口袋,讓走過的行人回頭看您,想這到底是甚麼聲音。這是一本簡單的書和一本由人變成的書的所有區別。變成了書的人高聲呼救,希望有人可以解除魔法讓它在讀者身上重生。這就是我向您變的魔術。好好地理解我。這並不像乍看起來那麼難。

您從口袋中掏出這本書。您開始讀它。如果您可以做到沒有任何其他的東西可以讓您從我的寫作中分心,漸漸地,您感覺到我住進您的身體,您讓我重生。您可能會突然做我的動作,有我的眼神。自然,我說的是我本人不再擁有的青春,我的血與墨交融。

我們達成協議。不要忘記,最重要的是我成為印刷體的筆劃能在您的身上找回它們的圖紋。解開它們,暫時把我的線條與您的纏繞在一起,這個圖案中,讓我們彼此的熱量傳遞。

如果您遵照我所寫的指示做了,將會產生一種互相滲透的現象,通過這項互助條例,生者幫助死者,死者幫助生者,一本書不再可憐地跛足行走。您帶給我的與我帶給您的一樣豐富。不用再說下去了。

今天晚上,我對我們的孩子的孩子的孩子說話。我忍受著痛苦。我右手中指與無名指開始脫皮。我的腋下如同一叢蕁麻。我強迫自己寫作。閑散只會數十倍地增加我的痛苦。這是為甚麼我把自己帶到那個時代,這一次將輪到我的文字忍受痛苦。它們也許會感受到痛苦。像我這樣有說服力的文字不應該完全休息。

啊!我也希望能夠善待自己。我完全投入戲劇、電影、詩歌。我讓自己作品的肌肉結實,痛苦無法侵蝕它。

我還是要抱怨!抱怨甚麼?流行感冒、神經炎、傷寒症。這是一場正當的與死亡的決鬥。我不在乎陰險的瘟疫,它破壞我們正如我們對地球不懈的破壞。這場罷工潛伏在我的工廠裡面。零件被摔壞,沒有地方可以買到配件。我不在乎年齡,它只是一個點。

將來的一天,應該把尚‧惹內(Jean Genet,1910 – 1986)視為一名道德家,儘管從表面上看起來恰好相反。因為人們習慣了把道德家和說教的人混為一談。幾個星期前,他對我說了這番一針見血的話:「僅僅看著人物生活並批評他們是不夠的。我們應該把他們的罪行移植到自己身上並承受結果。」

誰是我真正的人物?感情。抽象的形象體驗形形式式的感情,他們的要求是苛刻的。這是我在聽到尚‧惹內的這句話時體會到的。我意識到埃及人格雷爾的罪行帶給他靈魂的傷害。(譯者按:應該是指尚‧惹內後來以《布萊斯特的格雷爾》(1947)為題發表的小說。小說於1982年由法斯賓達改編為電影。)他知道他要對此負責,拒絕所有不負責任的道歉。他準備好了,不是對他書中大膽描寫的審判,而是對另一場更高層次的對他的人物提起訴訟的審判負責。[1]

突然,他用一束光照亮了我介入的冗長的審判。突然,他解釋了我為何沒有感到絲毫的不安。這是對詞語、對態度、對幻想提出的訴訟,作者應該對此負責,這很公正。他在兩個警察的陪同下出庭。一個審判的作者的立場是執法必嚴。他坐在自己的法庭上,同情地將身子向罪犯傾斜。一個人不是在法庭旁聽席欄杆的這邊就是在它的那邊。這是我們行為的基礎。

如果我既不屬於被人們指控的那類人,又不善於辯護的話,當尚‧惹內向我托出他痛苦的秘密的時候,我將感到何等的羞恥。然後,他告訴我說他認出了我來,我們認識很長時間了,卻又彷彿剛見面。是因為有某些標誌可以讓不法之徒認出彼此嗎?我曾經見過尚‧惹內拒絕去拜訪一位知名作家,這位作家的道德讓他覺得可疑

我必須公開宣佈:我發表我的觀點,如果觀點相互矛盾,人類的法庭只能指責我。我再次重申,它們有人物的形象。它們會行動。我是它們行為的唯一負責人。歌德在《維特》引起自殺然以後說:「這不關我的事。」如果我這麼說,那是不負責任。

這很正常。我會一直為容易扭曲的,或沒有不在場証明的觀點引起的錯誤承擔法律責任。[2]

我不掩飾需要承擔的可怕的風險。精神律師、原告証人和陪審員與詩人間的距離會導致從我的作品追究到我本人。我可以原諒這樣的裁決,儘管它完全不合理。在這個法制社會中,想要不受制裁地游走在法律的邊緣,畢竟是太天真了。[3]

1946年7月5日


[1] 當尚‧惹內在出庭接受審判的時候(1942),我在法庭上說,我把他視為最偉大的法國作家。人們可以想見在佔領期間,報紙拿這句話不懷好意地大做文章。但是巴黎法庭總是害怕再重複著名的愚蠢行為,比如宣判波德萊爾有罪。我救了惹內。我不收回我的証詞。--作者注

[2] 這個世界上終於有了公開的法律賠償。米里斯市議會在1939年宣判《可怕的父母》中的母親和兒子犯有亂倫罪。他們絕對是純潔和天真的。他們在1946年上訴,被一致裁定無罪。--作者注

[3] 我很清楚人們會怎樣評價這本書。作者的自我讓我們惱火。誰又做了甚他的事情?就從批評家開始說起。他們的評論從來都不客觀,只與他們自己有關。這個社會聯合起來抵制個人主義,而個人主義卻越來越嚴重。這種反抗心理引導了整個世界,尤其是法國。--作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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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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