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菲斯的遺囑‧高克多的遺囑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夢囈集》,練習文化實驗室出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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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知後覺。要到正日那天才記起原來2013年10月11日是尚‧高克多(Jean Cocteau, 1889-1963)的逝世50周年。要全面回顧這位「萬能藝術家」的成就絕不容易--他不但從少時起一直寫詩,也寫過多部小說(如後來由梅維爾改編成電影的《可怕的孩子》(Les Enfants Terribles,1929))、舞台劇本(如《人類之聲》(La Voix Humaine,1930) 、《雙頭鷹》(L’Aigle à deux têtes,1943))、為芭蕾舞劇提供概念(如1917年的《巡遊》(Parade)、《一個年輕人與死亡》(Le Jeune Homme et la Mort,1946))、與蒙馬特的「六人組」(Les Six)合作音樂,當然還有那無數招牌式的、彷彿一揮而就的繪畫。他更可說是芸芸現代法國藝術家中自覺地以同志身份投入創作的第一人(代表作包括最初以佚名發表的半自傳小說《白皮書》(Le Livre blanc,1928)、由後人結集而成的插畫集《情色集》(Erotica,1990)等),同時亦寫過如《存在之難》(La Difficulté d’être,1947)、《陌生人日記》(Journal d’un inconnu,1953)等橫跨各個藝術範疇,洋溢著強烈個人情感與眼光的藝術評論。

至於電影,自1930年起,由他執導並曾正式公映的長片只有寥寥六部,然單是一齣《美女與野獸》(La Belle et la Bête,1946)便足教他名留青史。有趣的是,從《詩人之血》(Le sang d’un poète,1930)、《美女與野獸》、《雙頭鷹》(1948)、《可怕的父母》(Les parents terribles,1948)、《奧菲斯》(Orphée,1950)到《奧菲斯的遺囑》(Le testament d’Orphée, ou ne me demandez pas pourquoi!,1959),他每部作品的風格都截然不同,技法卻一致地圓熟,並能與他無數文學創作產生不同程度的互涉。將他們一部部獨立來看,其故事與精神意識又各有無窮的震撼力。真不知他是怎樣做到的。巴黎的法國電影資料館正為他舉辦回顧展,也許將能為這繁雜繽紛的作者脈絡摸索出更清晰的欣賞角度。

在這豐盛多采的創作歷程上,《奧菲斯的遺囑》(1959)對高克多而言也許是個終點;但對欣賞者來說,將它當作旅程的開端,也可是個不錯的選擇--假如你已做好心理準備:在面前等著你的,是個永不按常理出牌,卻又才情橫溢的作者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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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菲斯的遺囑》這部高克多以70之齡完成的電影壓卷作,形式上可以說是繼他首部電影《詩人之血》(1930)後最富實驗色彩的作品。全片只有76分鐘長,沒有明確的敘事,全憑詩人印象式的觸覺,帶領觀眾上天下地,重拾作者過去的足印。銀幕下的人初看時也許會如入五里霧,只是隨作者一路走下去,徘徊在那給幽幽的死亡氣氛籠罩的荒徑之中,心也會一路的跟著戚戚然。畢竟電影的個人氣息就是那樣強烈。各項穿插其中的、看似毫無關聯的人物與事件之間,其實也埋藏著作者自己一路放不開的心結。

電影的開場先有幾個前作《奧菲斯》的片段作為引子,然後就是一塊黑板。上面寫著:Un film de Jean Cocteau。然後高克多那纖幼修長的右手伸出來,用粉筆在自己的名字下畫上簽名式的星形圖案。他總是那樣毫不忌諱地表現自己,從筆跡、畫作(也包括片頭裡那些優雅的線條)、手勢以至聲音,他總希望藉不同媒介與場合讓這些他引以自毫的天賦得到更完美的展現。(正如在現實裡,他喜歡自己的雙手,就特意要求裁縫在他所有衣服的袖口上多縫幾口扣子,好讓那高貴的手腕在任何時刻都能被展覽出來!)這份對自身一切的眷戀,以及毫無保留的分享,從一開始已滲入到他作品的視覺與精神面貌之中,成為那強烈個人風格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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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往後的段落裡,高克多穿越生死、上山下海,橫越不同時空,遇上各種各樣古怪的人和事,喚醒了他腦海中的層層記憶。從以奧菲斯作為詩人的自許、用想像力超越時間與科學的宏願,到以「倒拍」方式呈現代表火鳳凰式浴火重生的再生花、鏡子與自畫像的夢魘,統統都是高克多在過去的小說、劇作與詩畫裡屢試不爽的題材元素。這一次,他將它們重新整合,陳列在膠片上,好讓大家與他自己一同記住,然後,封箱永存。

同樣被展覽封存的,甚至有作者最私人的、他與愛人們的關係--現實中由他一手裁培並陪他走到最後的「杜杜」(Dou-Dou, 高克多對Edouard Dermithe的暱稱)在電影裡以Cégeste(前作《奧菲斯》的延續)的身份成為詩人的守護天使;已成過去式的Jean Marais則只在片末給蓋上雙眼匆匆而過(「我們可能會在某天再遇上他,只是,到時雙眼已不再睇見。」--Oedipe的神話)。高克多彷彿要通過電影作一次苦行,將生命裡的心頭石一件件的留在膠片上,以期從此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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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從籌拍時起,他大概已深明這將會是他畢生最後一部電影(一直不愁生活的他,到那年頭也遇上了經濟困難,電影最後要借助結識於康城影展的杜魯福出手幫忙才籌得足夠資金開拍),是以才有這一切如斯決絕的舉措。正如電影的標題已說得一清二楚:《奧菲斯的遺囑,或曰咪問我點解!》(Le testament d’Orphée, ou ne me demandez pas pourquoi!)他不願解釋太多,只想完成他仍可以做的事。

但他也決不只是純然任性的。在告別的同時,他也想總結自己、為個人的藝術留下一些想法。譬如這段他在死神Minerve 面前的答辯。詩人為後世留下的遺言,還是不失睿智:

MN:若我沒弄錯的話,「反叛」於你是一種宗教吧?

JC:沒有了它,那孩子們、英雄們,與藝術家們還可以做甚麼?

……

MN:甚麼是電影?

JC:電影是石化了的思想泉源。它將已死的行為重燃生命,它使人能為不真實的事情賦予表面的真實感。

MN:甚麼是「不真實」?

JC:一切超越我們極限的事情。

MN:說起來挺像那些熟睡中的殘障者夢見自己一切健全。

JC:也是對詩人妙絕的定義。

MN:那「詩人」又是甚麼?

JC:一個,憑藉寫詩,去活用某種非死非活、而且只有少數人能說能懂底語言的人。

MN:那這些人為何要用這樣的語言?

JC:為了與某個世界的同伴們保持聯絡--在這個世界裡,所有公開的「暴露」必包含個人對自我靈魂的展現,而且必須要由目空一切的人來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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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片尾,高克多已重歷了一切前塵,最終走到荒郊。他在公路上遇到兩名巡警--他們在前作《奧菲斯》代表了將人從凡間帶到死神面前接受審判的使者。既是連遺言也寫好了,自當再無牽掛。他張開雙手迎接他們,向對方交出自己的證件。但想到自由隨時喪失,內心還是不無驚恐。就在巡警轉身查核之際,天使Cégeste再次出現。他扶起受驚的詩人到路邊,說:「畢竟,人間始終不是個適合你的地方!」二人從此消失。巡警回頭,驚呆,證件墮地,化成一朵扶桑花,散落於風塵。經歷逾四十年的創作生命以後,要說的事都說盡了,高克多不願再應付新一輪的審判與權力糾葛。他寧可隨風而逝,投向那未知的虛無。那是他的最後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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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片臨結束前,他以畫外音說:「我們到了。一股歡樂的浪潮剛輕拂過我的告別電影。若你不喜歡它,我很抱歉,但我已盡其所能,像我團隊裡每位工作人員一樣。」能對觀眾說出如斯真摯誠懇的話的人,真會對人間對生命全然不再眷戀嗎?

一個反証是,在《奧菲斯的遺囑》完成的4年後,當高克多真正告別人世,他給人間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永遠守著你」("Je reste avec vo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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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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