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鋒的眼光、過去的人--《十三不搭》(1975)的兩個片段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寫實與抒情:從粵語片到新浪潮(1949-1979)》,香港三聯書店出版,2015年。)

— — — — —

在一段「過去」的文化面前,有的人選擇犬儒的漠視、鄙夷,以為那就代表自己能跟「落後」劃清界線;但也有人願意細心回溯,在潮流的下游尋找值得被重新肯定的文化養份。

腦海之浮起這些話,是在又重看了一遍唐書璇的《十三不搭》(1975)以後。

這部電影無疑是朵奇葩。表面是雜亂無章的商業鬧劇,跟唐的兩部前作《董夫人》(1968)、《再見中國》(1974)論題材與風格皆大相逕庭;骨子裏卻充滿了對當時(七十年代初)香港社會那急劇庸俗化的主流價值觀的指涉。然它同時又沒有傲慢古板的批評,只是以遊戲的姿態,反叛了當時嚴重泛濫的電影類型;並用獨到的眼光,回應目下眾生在那集體瘋狂中所表現的種種光怪陸離。唐書璇總能用前衛的筆觸書寫時代,卻為時代所不解。

更難得的是,她對潮流演變的敏感,並不只體現於其對表面大環境的書寫。她的筆觸,往往更牽涉到那些在時代浪潮中載浮載沉,甚至隨時被覆蓋埋沒的邊緣人物。在《十三不搭》裏面,有兩個本來是稍縱即逝的片段,就因其意味深長,於重看的過程中變得尤其珍貴,而且動人。

Summary 1a

(一)

第一個片段是這樣的:南來文人(吳家驤飾)一直靠教書與寫稿維生,收入不多,只能蝸居在一對粵籍夫婦分租出來的客房內。那幾天,他的上海老友們說要移民了,本來定期舉行(源於日語意為一生之中只有一次相會,可適用於此?=>謝指正!)的雀局再維持不下去。他四處溜躂,卻諸事不順。到那刻,他才發現自己處身新一代的人事之間,是那樣的格格不入;彷彿孑然寄居浮世,已再無知音。那晚,他獨自留在房間,無處可去,室外的電視機卻響個不停。結果他走進浴室,開煤氣自殺。

在他輕生前,唐書璇導演給觀眾開了一個玩笑:電影插入了一個鏡頭,畫面是慢鏡的Joe Junior在電視節目上情深款款唱着英文歌;聲軌卻配上了梁天唱的粵語流行曲(《誤種相思草》,顧嘉煇曲,葉紹德詞,1975年)。英語與粵語之間,電影想說的,其實是一代無根的中國人在異地曾經輝煌、卻終被流行文化消音的故事。

十三不搭 1975 E

回顧香港流行音樂史,假如要簡單歸納一九七五年對整體歷史進程的貢獻,那將肯定是:它見證了新一代主流聽眾對(以相對精緻的商品化包裝製作的)粵語流行曲在本地市場急速發展的全盤接受──假如一九七四年顧嘉煇作曲的《啼笑姻緣》與許氏兄弟的《鬼馬雙星》只是以「平地一聲雷」之態為聽眾帶來驚喜,那接着一年來,各唱片公司如雨後春荀般不斷趕製的新作(從接踵而至的電視劇主題曲唱片、許氏的《天才與白痴》、到各種各樣的群星雜錦唱片如《視聽蔡和平》、《相思灑滿地》,以至唱英文歌的溫拿樂隊亦順應潮流以粵語灌錄的電影插曲《大家樂》等等)的銷情理想,則是實實在在讓粵語歌變成響遍全港街頭巷尾的主流音樂的幻夢成為事實。

所以從另一個角度看,這一年也同時標誌着自二十年代末於上海發跡、到戰後南來香港繼續寄生發展的國語「時代曲」正式大勢已去、成為只供新舊歌星翻唱懷緬/致敬的「老歌」(儘管「老歌」這個名詞要到八十年代中才在台灣由蔡琴的同名唱片發揚光大)。唐書璇以此借代當時香港無數從上海南遷移民的心境,不止時代觸覺敏銳,也充份體現了她對這群曾為香港文化貢獻良多、處境卻日漸邊緣的前輩們的同情。而其藉聲音環境的荒謬感(梁天camp極的震音!)作為角色那鬱悶情緒的對比,更是全片其中一個重要的神來之筆。

-   -   -   -   -

《誤種相思草》梁天
顧嘉煇曲,葉紹德詞
娛樂唱片,1975年
[Youtube:] http://www.youtube.com/watch?v=cl2ULleci5s

-   -   -   -   -

(二)

假如你認為上述畫面在幽默背後埋藏着太沉重的悲情,那接下來的這個段落,或者能為你從剛才以觀眾/讀者身份代入的孤絕情緒中,重新提起精神,享受點點溫馨。

十三不搭 1975 D4b

圈入,一排腳趾(!)。畫面擴大,原來是正在床上剪腳甲的梁醒波。滿頭銀髮的他在房間裏穿着短衫短褲,口中哼着首本名曲《光棍姻緣》(「擔番口大雪茄……」,朱頂鶴撰曲,1953年)。話音未落,廳中的包租婆(歐陽莎菲飾)已敲門用她帶着濃厚上海口音的廣東話作出投訴:「喂喂喂!唔該你唔好咁大聲唱噃!你估你唱得好好聽呀?」霎時間,「外省」與「本土」之間的地位,跟前段完全倒轉了。接下來就是一段妙趣橫生的「南北戰爭」。

本來這種描寫租客與房東互相角力鬥氣的趣劇,在當時已不新鮮,然這段戲跟同期作品(如同年由王風導演的《七彩滿天神佛》等)不同的是,它沒有企圖用大堆頭的人物或誇張的事件來掩飾劇本的粗疏,反而多從細節着眼:讓梁醒波在房間內悠閒地走來走去,換衣服、照鏡子,為心愛的盆栽逐一淋水、對着它們碎碎念的「乖,乖,乖吓。」(看,這個單身的老人家,孤獨卻不寂寞!);然後他望望窗外凌亂嘈吵的市面,搖搖頭、聳聳肩,呼一口氣。(記得《再見中國》結尾的那個無限深淵似的房窗嗎?)在別的導演都忙着用令人眼花瞭亂的短鏡頭為觀眾製造快感的商業潮流裏,唐書璇卻在嬉鬧的小故事中拍出抒情。

Summary 4a

其間影片冷不防地植入了兩幅尤堪玩味的影像:一個是在客廳提着聽筒與密友閒聊的歐陽莎菲。率性開懷地大談上海話的她,身旁正平排豎着自己當年的明星照。相中人花枝招展、好不炫目,彷彿舊日的自己正與當下的她互搶鏡頭。沒有誰比誰美或醜,反更似是「一人分飾兩角」──同一顆明星,在過去與現在/真實與虛構之間相映成趣。另一幅畫面攝於租客房內。前景是隨意散放在櫃面上的雜物,背底的牆上,正貼着兩張小小的黑白照片。湊近一點看,原來相中不是別人,正是當年風華正茂的梁醒波!在短短一個空鏡頭裏,老去的大明星,彷彿又在陌生的新時代裏,再次煥發片刻光芒。照片在這兩個鏡頭裏所發揮的作用,顯然不止於可有可無的道具,更是為了向兩位賞面亮相的前輩致謝致敬。當中的情愫,既有尊重,更不無關懷。

十三不搭 1975 D4-5

(三)

這兩個段落(還有接下去那段梁醒波和羅蘭合演的光棍戲)之所以到今日重看依然發人深省,正是因為當觀眾留意到這些細節,就會發現這個導演是真的關心自己身處那地方的生活文化、關心並尊重在文化氛圍裏面正逐步被「主流」改頭換面,甚至遭受遺忘的人。這種誠懇而細心的態度,跟後來好些掛着「致敬」之名、將歷史元素大幅挪用,拍來卻粗枝大葉的「懷舊」作品,自然大有不同。

由此推展下去,就更突顯出唐書璇作為香港導演自七十年代至今仍難以被取代的獨特地位:她用電影去說明,真正的「先鋒」不會只戴一頂帽子(或者墨鏡?)去裝模作樣、用一種看似孤高的姿勢去參與大眾「打倒昨日的我」式的集體盲目;而是能在紛亂的俗世中,冷靜地保持自己的洞見與眼光,在人群裏用作品說出主流所無法兼容的話。這關乎的,是一個知識份子的在「名銜」與「實踐」之間的個人取捨。

而從這個角度看,這部電影在當年之不被部份評論人所重視,也不是沒有其令人惋惜底理由的。

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本篇發表於 並標籤為 , 。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