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輪流傳》不是《輪流轉》--香港電視劇的流水落花春去也

翻閱林奕華的<是《輪流傳》不是《輪流轉》--香港電視劇的流水落花春去也>,一邊讀時就一邊想,這很可能是在香港流行文化研究上難度最高的一項:動輒五六十集以上的長篇劇,要從局外走到局內,摸索其中角色的人脈牽連,透視劇情與社會的關係,再了解集體製作下不同人員的分工,分析各人的筆觸與風格,還有劇中人與明星之間的相互發揮等等,要探討起來,真的談何容易。

讀他數年來在明報周刊連載的<繾綣星河>,每星期二千餘字的文章,從如數家珍的撰寫「群星譜」,到剖析《狂潮》、《家變》以來種種人物塑造的社會意義、細數《追族》、《執到寶》的啜核對白、歸納《名流情史》、《輪流傳》等早夭傑作的時代宿命,以至分享與馮寶寶重拾《追族》前緣的歷程。一個個精妙標題下所囊括著的,已不只是漫談,更是研究;寫的不只是私人記憶,更有歷史上的考證;而當中又因作者通過文字所滲出對研究對象的熱情,使這些研究文章讀起來毫不枯燥,對曾經歷過那電視年代的人來說是翻新情感,對新一代如我,則更誘發了望能一同探索的好奇。

而這本文章結集,經重新篩選組織後,更明確地突顯了兩個在今日被淡忘了的編劇名字:陳韻文和甘國亮。通過兩大部系列文章的論述,林奕華重構了二人在那個時代別無分店的作者風格:從考慮題材與設計篇幅上的視野與膽色,到撰寫對白時的心細如塵,這些被發掘分享的作品、裡面包涵的養份與情愫,都見證了二人與其他更多同代的台前幕後工作者在七八十年代欲通過電視工業創建社會文化的野心。是的,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時代,電視台裡的人傾盡全力投入製作,為自己與社會未知的將來大膽創新;同時坊間的報章雜誌,如《號外》、《大特寫》等,也會有深入獨到的視評文章。他們用文字彼此住還,對好作品自是愛護有加;然對水準不令人滿意的劇集,亦會毫不留情。嚴厲,只因大家都把電視節目制作看待成一門專業。電視節目沒錯是從大眾娛樂出發,但他們不想只終於此。這是一代人所擁抱過的信念。

只是後來發生的事、種種現實帶來的磨難,讓這份信念在短短幾年間化成歷史。隨之而來的,是八十年代以降整個社會在情感觀念上的急劇扭曲--表面上的經濟繁榮、背底的人心惶惶,讓功利主義愈來愈變成主流價值裡的唯一標準,「未來」既是個迷,「過去」卻無法挽回,人只好抱緊當下的自我感覺良好。昔日的事,從此化為朦朧的幻象,偶爾懷舊一下、消費一下便好,不用認真回溯,更不必深究前因後果。是以才有如新書標題所點出的謬誤--明明是台前幕後傾盡心力寫就成深邃動人的「傳記」,卻被中途腰斬再誤植成虛幻飄渺、而且了無下文的「輪流轉」。商品文化裡長久而輕率的以訛傳訛,讓過去的努力變成廉價的無可奈何。

想到這裡,想到時代的興替,再翻開硬幣的另一面,看看今天目下的電視(以至電影)作品與上述傑作之間的落差,中間所突顯的這三十年來本地流行文化在內涵和素質上的失落、那段由整個集體一步步踏下去的下坡路,回頭看來,未免太教人痛心。

因此,在當前的社會環境下閱讀這本新書,看這些被遺忘的老好價值如何被孜孜不倦地重頭發掘展覽,讀著想著,竟頗有些在看人不斷默默重複地推石上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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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香港粵語片研究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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