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近無限溫暖的藍》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夢囈集》,練習文化實驗室出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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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可以是一道弧,劃出人的成長軌跡,也拉開了情感的幅度。

但亦可將兩個曾經相愛的人愈拉愈遠。

故事從各種個人的小事情開始:上課下課、吃飯睡覺,與朋友談天說地或者獨自在房間締造夢境,一切都細碎而自然。無微不至的生活痕跡慢慢連繫起觀眾的自身印象,它想觀眾成為主角自己。

然後,經歷一段接一段的感情。有選擇、有無奈;曾經歡愉,亦有過錯失。在裡邊,她遇上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驚鴻一瞥、回眸相望,從此日思夜想,後來竟發展成朝夕共對。彼此互相啟發,釋放對方的潛能。就似是上天意旨,讓二人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一對。片刻成了永恆。

然美麗的巧合從來只發生於童話,而童話永遠只旨在製造幻象。

時間的洗禮令二人從成長背景到生活圈子上的距離漸露痕跡。對方的野心與自己的內向逐日背道而馳。包容和遷就在日復日的試練裡漸變乾枯。然後,一時的誘惑、一時的心神不定,讓她徹底傷害了最愛自己的人。

對方的狂暴,源於錯愕,也源於徹底失望--對於一個自己心底最珍視的人、也對於一段理想中的關係。幻滅。幾年間苦心經營的水晶一夜打碎,傷人的尖剌灑落遍地。那無以撫平的恨,潛藏著多深厚的愛。但碎了就是碎了,誰也不能再補救甚麼。

她哭著離開,獨自浪蕩於街上。那也是一夜之間的事。悲慟的瞬間埋葬了過去的確幸,疤痕的隱痛取代了身與心的快感,變成另一重永恆。

然後她繼續生活。教書、回家,勉力維持沒法逃避的日常。演員的空洞眼神,加上蒙太奇的效果,讓我們看出,一切已不再一樣。

她亦曾嘗試挽救,於是才有餐館裡那場錐心蝕骨的戲。公開的場合,對座著的二人,各自眼光中卻都只有對方。在斷斷續續的一問一答裡邊,每一句問候、每一句回應,都在刺中各自的傷口。直到最後,「你不再愛我了嗎?」孰真孰假大家心中有數。但那一刻,對方自感必須要點頭。

定局。

二人從此正式分離,各自開展自己的生活。帶著缺了一塊的心,或者永沒法癒合的傷痕。

到最後,對方的事業有了新的突破,她前往道賀。其間她確認了一些事,同時也好像有一些新的機偶在另一邊靜候著她。但無論如何,當主角的背影在長街上悄然離去,那份無以彌補的隱痛已從台上蔓延台下,像故事主調裡的藍色,在歲月變遷中,不經不覺地從一個人移植到另一個人身上。回首,卻已是百年身。

三小時的篇幅慢慢過去,戲外人感受了光影的分分秒秒,戲中人卻承受著生命的年年月月。當初主角們街上邂逅時的音樂再次響起,畫面轉暗現出字幕,才知電影的法文原名是「La vie d’Adèle」。安黛爾的生活、安黛爾的人生。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相遇相融直至分離,換來一段不能磨滅的經歷,到頭來關係變了心境變了一切都不再一樣了,但生活依然繼續。畢竟,人生本來如此。

無限溫暖的藍,無比細膩的情感。電影以最深遠的容量,迎接一段感情的降臨與離去,讓戲裡戲外的人,各自溶進對方的血脈,在歷練中成長,成就青春裡的人生。

2013 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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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近無限溫暖的藍》(Blue is the warmest color/La vie d’Adèle – chapitre 1 & 2,Abdellatif Kechiche,2013)
http://www.youtube.com/watch?v=uKmWi_T3QW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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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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