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宇森的浪漫--談在大銀幕下重看《英雄本色》

(按:本文修訂版已收錄於拙作《夢囈集》,練習文化實驗室出版,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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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自己總積存著一些偏見,以為八十年代中後期的港產片--尤其是「新藝城」等大公司的出品--總不免在機械式的計算下犧牲了劇情的可信性與生命力。那 是過去幾年從 DVD 裡所得的粗略印象。這晚機緣巧合,臨時來到大銀幕下將《英雄本色》重看了一遍(或該說,是「正式」看了一遍?),卻竟由衷被它打動。不是說它完全沒有煽情的成份,而是那些在該段時期常見的、相當 disturbing 的 gags 或者不必要的打鬥,在這部戲裡所佔的成份竟遠比想像中少。而更重要的是,吳宇森將整個故事說得實在浪漫。

這「浪漫」,一是來自吳宇森對過去粵語片種種價值觀的承傳與翻新。從《火窟幽蘭》(李鐵,1961)的陳火(吳楚帆飾)、龍剛版《英雄本色》(1967)的李卓雄(謝賢飾),到吳氏鏡頭下的宋子豪(狄龍飾),二十多年來,外間環境的劇變,令這三位釋囚所要面對的問題與困惑都大有不同。最明顯的是,來到《英》片的八十年代,一方面經濟發展與個人投機獲利的亢奮,已使「集體」這概念在社會中的凝聚力日漸褪色;同時惡勢力的肆無忌憚、咄咄逼人,亦教被背叛、壓逼的一方更感走投無路。世道日趨複雜,過去兩代人所強調的「倫理」、「道義」、「社會責任」等大話語都被懷疑而顯得空泛了。吳宇森洞悉到這些變化。他沒有將過時的東西硬套到新的人物裡,而是轉而強調更個人的、更能令人產生認同的「原則」。不以外在的教條規範來說教,而是從角色自己的經驗出發,讓他們通過種種試煉,經歷幾許猶豫與打擊,才在嘗盡裡裡外外皆盡見血淚的苦難之後成全人格。

此外,作為一部黑幫片,吳宇森卻沒有把人物引向對「輩份」、「規條」的崇拜。他更感興趣的,是如何藉對幾段「關係」的描繪,將各個人物種種愛恨情仇寫得令人信服。幾個男人之間的情誼不在話下,豪與親弟阿杰(張國榮飾)的身份矛盾更被刻劃得絲絲入扣。在段段誤會和衝突裡,觀眾的情緒與認同感,亦不斷在兩人之間徘徊周旋,形成戲劇性極強的道德困局。就是對全片唯一女角 Jackie(杰仔女友,朱寶意飾),也因強調了其在眾人之間的連繫(作為豪、杰兩兄弟的仲介人),而讓她不致如中外眾多典型英雄片女角一樣,被淪為花瓶。世道再壞、憤懣再深,吳宇森仍願意去關注人、相信人。那份「相信」,為浪漫之一。

《英雄本色》浪漫之二,是吳宇森對個人經歷與情感的坦率流露。他藉將 Mark 哥(周潤發飾)這個本來在龍剛舊版裡相當次要底角色的大幅強化與延伸,將自身過去幾年在台灣的挫敗投射到其中(詳見文末的延伸閱讀)。從影片開始不久,我們便見意氣風發的 Mark 哥如何對過去舊恨念念不忘(而背景音樂是《幾許風雨》!);被背叛與落難後,他的創傷後遺更如夢魘。在飛鵝山上,對著香港夜景,他咬牙切齒的矢言「我只係想話俾人聽,我唔見咗嘅嘢我想自己攞番!」Mark 哥的不忿、他的執迷(尤其相對於豪所規勸的那句「以前嘅嘢,過去咗嘞」),怎可能不是吳宇森個人當年所受鬱結的寄懷與傾吐?

綜觀全片,一眾正面人物皆至情至性、不避張揚。兄弟相逢,可相擁大笑,亦可隨時抱頭痛哭;遇上仇敵,更是難掩盛怒。被無限放大的連環槍聲,慢鏡頭下的戰場浴血,無不可被理解成是導演那滿腔憤慨的宣洩。沒有刻意為之的「冷調」,只有揮之不去的熱情。加上前文所述的,吳對人物的關顧、處理情感的細心,終成功使這個火爆激越的故事拍的誠實可信。一個個悲壯的場面,在觀眾心底引起強烈共鳴。吳宇森從個人的經驗出發,卻避開了同期不少庸俗作品那一味將或自傷自憐、或妄自尊大的囈語淹瀉全片的窠臼。他用純電影的方法,將自己的悲憤化作能量,是為浪漫之二。

Mark 哥在飛鵝山上的那段經典對白,口裡句句說的是都「自己」。然當話語投射到銀幕,那個「我」當然也可指向山下的所有人。尤其對著香港夜景慨嘆的那句--「咁靚嘅嘢,一下就無晒,真係有啲唔抵!」--真不知刺中了城裡多少人的心坎。經歷 1983 年的動盪、84年的塵埃落定,香港人的經歷,或多或少亦與吳/Mark 哥個人的軌跡重疊。七、八十年代的「奮鬥」可以為人帶來「成功」--儘管這「成功」背後是甚麼卻屬另一值得細省的問題,如 Mark 哥一夥人之「印偽鈔」--然當強大的勢力(尤其如李子雄所代表的一群再沒任何權力或法制可將之約束的橫蠻暴力)在背後挑撥,一切美夢也可隨時粉碎。面對無可逆轉的過去、無法挽回的失敗,人是只能被動的坐以代斃,還是會嘗試奮起走出去?吳宇森的浪漫之三,在於他即使一度被死局圍困,仍咬緊牙關的將世界衝開去。Mark 哥不惜粉身碎骨,拼了老命仍要硬搏一舖。英雄的本色,成為銀幕下多少人的理想投射。

只是,回看過去二十多年的發展,那一代人的這些「理想」、這些「幹勁」,最後的實踐,很大程度還不過是回到 Mark 哥的老本行上--錢搵錢。為求發達,不惜一切,搏一舖。然後我們就有了今日。

而現在時勢又變易了,我們又能否將那股狠勁,傾注到別的事情上?一個半小時過去,相隔廿九年的相遇,此刻想到的,就只有這些。

--記在臨場與舒琪代友主持吳宇森版《英雄本色》(1986) 映後談之後。

延伸閱讀
舒琪:〈傘運後重看《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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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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