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與醒——《星聲夢裡人》

(《La La Land》。台灣官方譯作《樂來越愛你》,不堪程度比港譯有過之而無不及。故有民間譯《拉拉鍊》,或者應該譯《歌舞春宵》,或者《秋去春來樂韻揚》,又或者《笙歌飛縱夢工場》之類?)

兩年前看編導Damien Chazelle前作《鼓動真我》(Whiplash)時,印象最深的是他對電影與音樂(爵士樂)那團跡近白熱的火焰。他不但對技術掌握透徹、火候十足,讓你對劇中師徒二人各自的激情與因之而承受底痛苦感同身受;而當中所流露出來的,對藝術近乎魔性的執迷,更教人燙手、甚至懼怕——彷彿為了他們,他甚麼事也會做得出來。

然後我們看到了《La La Land》。

曾一度猶豫:一個看似如此暴烈的人,怎會拍歌舞片?

到銀幕上的特藝七彩閃現,方明白之前的擔憂皆屬過慮,同時印證自己近年因對不少新作失望而滋長的犬儒心理。

開場的公路歌舞,樂聲一響,已驟然觸動五內神經。不止感官,還有對那美好歌舞片年代的嚮往。是的,之前看《夢斷城西》、《萬花嬉春》、《柳媚花嬌》等經典時的雀躍興奮,都一下湧上心頭了。難得的是他保全了老好歌舞片最高貴的特質:讓攝影機成為舞者之一,但也不至過份炫技、也不搶風頭,而是渾然忘我於音樂節拍與舞蹈之中。沉悶煩人的車水馬龍裡,五彩繽紛的司機一躍而出,讓現實世界頓變虛幻。一個重拍,舞者翻身;下一個管絃過門,又將畫面躍入新的空間接續。強勁中見優雅,細密裡帶熱情。是否一鏡到底、用上了幾多嶄新技術,其實無關重要。

然後故事開展,電影從結構、曲風、美術,到故事主題——兩個懷才不遇的青年藝術家從冤家到相愛的點滴,以至不同片段中的細節,都遍佈向過去經典致敬的記號。致敬不同模仿,在於前者不止複製前人作品的優點(如上段所提的電影語言),更會將過去的元素內化成新經驗:作者巧妙地(或許也是不能自己地?)將老電影與日漸凋枯的爵士樂契合,讓男主角在新時代擔當薪傳者的角色。他對老好的藝術有所偏執,也希望女方能對之有所體察,領略舊有文化中的人情世故、那些不是現今電子產物能輕易取代的元素。說不定,這些日益稀罕的素質,會讓她在這個人人都看不見自己的時代,變得更踏實而自信一些?電影在輕歌漫舞背後,也蘊含編導對當前流行文化的困惑、對個人志向的寄懷。

他們一同生活、互相啟發;但現實的問題也如春去秋來,教人無從忽視。隨著男女主角在事業與感情關係上的逆轉以至分離,原本夢幻的氣氛也一下變得寫實。觀影之際也確有所納悶:怎麼電影一下子跑了調?本來拍得好好的歌舞怎麼一下子統統消失,而變成氣氛沉重的劇情片呢?直到最後一場,謎團才豁然消散:二人在多年後重逢,身份地位也不再一樣。意外的相見,讓他們面面相覷。男主角在台上,對鋼琴重敲當年樂音。女主角伴隨丈夫在台下觀望,現實的畫面漸次溶化,換成段段回憶。然當中情境卻變作歌舞,與歷史的走向相反;畫面與音樂也比之前更夢幻、更澎湃。在激情樂韻中,她們擁吻、共舞、成婚、誕下麟兒,忘形的激情越過天際,相守於星雲之間。彷彿幾年間因各自選擇事業而種下的無數遺憾,都一一給補償了。然當音樂休止,濕潤的眼睛再次睜開,現實還始終是現實。愛情消逝所留下的傷痛,益更無從逃避。

是到這刻,才明白編導以相對實在的手法處理下半場大部份篇幅的用意。他以大段沉重的段落作為鋪排,讓最後的繽紛場面突顯歌舞片的本質:它或許能讓人在不盡人意的生活中暫時忘憂,但那卻終不可永續。美夢亦總有落幕一刻,現實始終必須面對。他在重現歌舞片美輪美奐的幻境底同時,也對之保持著一段歷史的距離。縱是深情致敬,當中也有自覺與反省。

至於男主角,自台上目送她與丈夫掉頭離去,也不說甚麼,只把心復放到琴鍵上。本都是熱愛藝術的人,卻錯把自己的成功當作夢想,以至曾經相伴的人,亦終沒法相守到老。到一朝抵岸,方發現已沒甚麼留得下,只有記取當日美好、祝願對方永遠幸福;自己則淡然擁抱孤獨、憑歌寄懷。故事看似虛幻,結局卻十分清醒,而且世故。

是的,這也許會讓渴求娛樂的觀眾覺得不夠痛快,而編導對藝術近乎清教徒式的專注以至執迷、對自己與旁人簡直苛刻的要求,亦委實不是容易覓得認同的。甚至回想起來,亦會思擬他在片中所流露的事業愛情觀是否過於偏激?會否有商榷的空間?但有一種友誼是:你對他的價值觀有所保留,卻始終由衷欣賞他的為人處事、他的能耐、他的passion,也願意為他的心血結晶由衷鼓掌。

這,也是一種浪漫——哪怕它與愛情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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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香港粵語片研究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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