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上漁歌

忘了是誰說的話(也許是高克多?):「詩人的使命,是帶領生者與肉身已死的靈魂溝通。」你有一千個理由反駁,我卻一直將此話記在心底。

看罷《岸上漁歌》,不知怎的,腦海又浮現此句,徹夜縈繞不散。

也許,只因片中最觸動我的一幕,是這樣的:黎伯的妻子在紀錄片拍攝中途離世了(這部作品,導演前後花了達四年時間完成)。一天,導演帶同當時剪輯好的材料探訪黎伯。鏡頭內,他對着電視裏唱着漁歌的自己唸唸有辭。直到下一刻,畫面接進他們正身處的同一居所,但見亡妻默坐室中,看着門外的世界。在那片映像面前,他一時無言以對,沉默良久,方對鏡頭外的導演吐出一句:「有電真係好呀可?」

那一刻,真覺影片衝破了時間、生死,種種環境與生活條件變遷的隔閡。

對於歷史、對於半世紀前水上人生活的各種資料,導演選擇不在影片內作大篇幅的陳述(而隨電影同時面世的小書則有相當豐富的記錄),而是將焦點放在各個人物的生活細節。在鏡頭的細微觀察下,電影一步步為歷史的痕跡留下線索:從片中各人物斷續的憶往、家庭成員之間的互動交流,慢慢折射出漁歌內容所指的生活處境;又以學者探索與整理漁歌的過程,反照它流動多變的特性。而片中另一靈魂人物陳女士用嘆歌演繹聖經的示範,更見證了漁歌隨不同時代與文化而靈活轉化的潛能。導演對於在影片內旁加硬性資料與評論的克制,讓口耳相傳的風俗文化,得以保留其鮮活立體的一面。

那份克制、那份創作者的謙遜,更讓片中接連出現的留白畫面充滿詩的氣質與力量:跡近失傳的漁歌聲中,同一片海與天、同樣幻變不定的天氣,遠處漁人作業的姿勢、老婦人織網的手、人物在山路獨行的背影……一個個隨時間流過的空鏡頭,在呈現美感的同時,亦為觀者留下思索與沉澱的空間:對於過去的文化,我們從不親歷其境,難道就代表沒有理解與感受的可能?當中關乎的,也許就在於人是否有用心閱讀的意願與能力。

而那份對觀者同理心的呼喚,不正是文藝的珍貴精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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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out 易以聞

電影研究者,「香港粵語片研究會」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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