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後談前二十分鐘

人其實疲憊不已
他們在課室內
看我挑選的舊片
我在門外等候
眼前一片空白

當初聞訊時
悲痛與愧疚教動力泉湧
但到日子臨近
內心又不免懷疑
三年的停頓
中間的失望與困惑
不是沒有原因

校園懨懨欲睡
欄杆下卻見學生練習舞龍
龍在嘗試擺動自己身軀
在稚嫩的迴聲中貫注氣力
那條小路的盡頭
七年前我從那裡迎來我最欣賞的嘉賓
準備開始一段畢生難忘的旅程
現在當人又來到這裡
紀念另一位影響過我的前輩的時候
不知九宵外的他們是否安好
「課室內究竟有多少觀眾?」
我又惶惑。

旁邊的他打了個呵欠
復又興緻勃勃地欣賞走廊上的花草
一小時前我們走遍區內大街小巷
尋訪那些都市秘境
幻想飛機在頭頂經過
我想讓他知道更多我的過去
在我們分開以前

「還是進去吧。」我說
推開門
黃楚山正怒斥謝賢:
「你呢個人,無情!你呢個人,又無義!」

廣告
張貼在 | 發表留言

沙裏淘金的快樂

「我從五十年代一班上海南來影人的口述歷史開始,系統地追索五六十年代香港電影發展,在這麼大的畫面中尋找故事,當中自然有很多糟粕,像沙裏淘金,而當中又真的是金!發掘的過程是非常有趣,而且是永遠也不會完結的,因為這並不是一張固定的圖畫,而是有機、有生命力的。」──黃愛玲

這是二O一二年《明報》一篇對黃愛玲的專訪。[1]那時她已離開電影資料館,以過來人身份回憶當時點滴。而我更記得的,是早些年前,從林奕華面書上看到一個他主持的電視節目。在對談裏,黃愛玲如數家珍地介紹電影資料館的工作,也分享了她作為研究主任的各種苦樂。那段視頻現在已找不到了,但我忘不掉裏面她說的一句話:「我們每天都在跟時間競賽。」影片結束,小屏幕前的我忽萌生一股感動。大概是因為自己從商學院畢業一年以來,對當時的工作愈來愈迷茫。於是便想,與其每天昧着良心做事,不如將精力放在一些更有意義的地方?

但那一年多,館方沒有空缺。

後來舒琪與何思穎先生號召成立「香港粵語片研究會」,二話不說答應了。幾個年青人,在他們的帶領下,用工餘/課餘的時間,學着用深入一些的角度,發掘粵語片被當時主流忽略的光采。沒有官方的資助(甚至根本沒有任何資源),大部份資料都是二手,甚至三手的──現在回想起來,許多「發現」其實只是將前輩們的觀點重提,或者加以析述。但從找片看片、尋找與之相關的文字資料,到梳理整合影人或機構的創作脈絡,「沙裏淘金」的樂趣,也開始領略一二。而在這樣的過程中,除了資料館本身的放映與從街上淘來的影碟外(那時還未流行將整部電影放上Youtube),黃愛玲與一眾前輩們多年來編輯、書寫的各類文獻,便成為我們研究的重要參考。

一九八六年,第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舉辦「粵語文藝片回顧(一九五O—一九六九)」,是繼第二屆(「五十年代粵語電影回顧」,一九七八)、第六屆(「六十年代粵語電影回顧」,一九八二)後,第三次為粵語片進行專題放映。黃愛玲為回顧展專書寫下長文〈弱質娉婷話女流〉。文中,她借用法國女性主義學家茜蒙.狄波娃(Simone de Beauvoir)的理論,審視當時選映的一系列粵語片,相當尖銳地指出了它們對於男女關係「那極端保守和道德主義的一面」,並認為在其一貫的大團圓結局中,女性的幸福往往被定義得「充滿了欺詐性」。[2]但她沒有因此而對粵語片全盤否定。在對《紅菱血》(唐滌生,一九五一)、《原來我負卿》(楚原,一九六五)、《寒夜》(李晨風,一九五五)等幾部作品的論述裏,她還是讓讀者看到編導細意經營,而且不落俗套的部份。在這篇三十多年前的文章中,她已親自示範,要從沙礫中淘出金子,首先必須眼光細膩,不能以偏蓋全。

時間一下跳到二○○一年後。在她擔任香港電影資料館研究主任的九年間,大量影人口述歷史的採訪與整理、專書的編輯及出版,皆為香港電影研究帶往前所未有的高度。其中由她主編的十多部專題文集,涵蓋了從長城、鳳凰到邵氏、國泰、光藝等機構,以及從張徹、李翰祥到朱石麟、李晨風等導演,無分左右;國語片、粵語片兼收並蓄,可說是展現了五六十年代香港電影最金光燦爛的部份,成為我輩認識香港舊電影的主要線索。尤其在粵語片方面,這一系列出版物告訴我們:粵語片不只是草根情懷,也不只是深宵電視機上給失眠者解悶的剩餘物。它有自己的時代性與歷史價值,也有條件引申出具洞見的論述;而它的精華,更可以走出香港,與世界電影史接軌。香港電影研究,從此給賦予更明確深刻的意義。

在這段日子裏,黃愛玲在約稿和編輯之餘,也為自己的研究寫下了不少甚具份量的綜論文章。單說粵語片方面,〈從中聯到光藝〉(二○○六)細述一九五五年成立的光藝公司從早期中聯(一九五二年成立)的寫實、反封建傳統過渡到六十年代以現代筆觸描畫摩登都市的歷程;並藉此特寫秦劍、陳文與楚原三位光藝主要編導的作品在此承上啟下過程中的轉變。〈漫漫長路──李晨風的文藝電影探索〉(與何思穎合寫,二○○五)則將李晨風整整四十年編導生涯的主要作品娓娓道來,並以他留下來的導演筆記,印證了這位粵語片影壇最具文人氣質底編導的作者風。〈堂前飛燕 橋畔寒梅〉(二○一一)更以白燕、梅綺兩位粵語片最重要的女星入手,藉各類文獻對二人在真實世界生活的描寫,與她們的銀幕形象互為參照;其研究的方法與角度,跟早年的〈弱質娉婷話女流〉大異其趣。但最教人印象深刻的,也許還是收錄於《粵港電影因緣》(二○○五)的〈夢中曾相識——香港電影中的廣州回憶〉。說是夢境,她卻在行雲流水般的回憶中,以十多部電影的「廣州」印象為介,將三十到六十年代大半個粵語片歷史陳列出來!文字看似輕盈,細讀之下,卻見其力拔千斤的功力。

提起這篇〈夢中曾相識〉,又不得不講句題外話。很多人說黃愛玲的文字傾向「隱惡揚善」,多寫事情美好的一面,而不寫自己不喜歡的電影。這在大部份時候是對的,但也不是全對。例如在〈夢中曾相識〉,當提到楊捷編劇、關文清導演的《空谷蘭》(一九五四),她便有以下論說:「作為一部電影,《空谷蘭》拍得很不平均,前半部強,後半部弱。……下半部故事移去了香港發展後,便顯得牽強乏力,無以為繼,尤其是白燕扮老裝去接近兒子的一大段戲,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彷彿編導對香港這部份的故事完全失去了興趣,隨便搪塞了事,平白浪費了一部電影。[3]她從未忘記,自己是位研究者的同時,也是一位影評人(儘管她常打趣說自己不稱職),無須為推廣電影而硬將糟粕說成金;重要的是如何將觀點說得清楚,以理服人。這位常將夢掛口邊的作者,在寫作時,心底其實澄明如鏡。

離開電影資料館後,她仍偶以客席身份參與館方的映後座談,並為其撰寫研究文章。譬如二O一二年,一批曾被認為已散佚的戰前舊片在三藩市出土,她便應邀就盧敦導演的《天下人間》(一九四一)寫下〈天上人間的好男好女〉(二O一五);之後又有配合秦劍編劇、胡鵬導演的《烽火漁村》(一九四八)而寫下的〈漁光點點──從《烽火漁村》到《南海漁歌》〉(二O一五),為五十年代粵語片左翼寫實傳統的源流上溯到更早段的例證。發掘電影的過程、沙裏淘金的喜悅,真的永遠也不會完結。

而且她從不放棄。儘管她屢在不同出版物的序言中戲說自己懶散,她對電影的熱情、對香港(還有中國)電影研究的貢獻,是有目共睹的。記得數月前,她意外跌傷了手骨,卻在手臂仍紥着托套的情況下到電影資料館主講關於韋偉的映後談。當晚朋友在臉書貼上照片,訝異之餘,心中不無欽佩。甚至我們後來知道,就在離世前一天,她還在中央圖書館參與費明儀女士的紀念講座。這份近乎燃燒自我生命以貢獻電影研究的熱忱,也教我想起五年前告別人間的也斯。二O一一年八月,粵語片研究會成立那天,他應約前來參加成立禮及研討會。在門外帶他進會場時,我察覺到他臉上細小的傷口,知道當時他正與病魔抗衡。當日我沒多問,他卻如常談笑風生;往後數月仍見他積極出席各種活動,還發表新作。他們本有足夠理由養尊處優的。但對電影、對文字,他們不願放棄。

「我們每天都在跟時間競賽。」

相對之下,自己近兩年來因種種事由,研究的工作跡近半途而廢。乍聞噩耗後,憶起那段失傳的畫面、憶起當時心中的股動,哀悼之餘,心中有愧。

二O一八年二月

— — —

註:

[1] 林喜兒:〈黃愛玲觀影‧經營觀影志業〉,香港:《明報》,二○一二年二月十二日。

[2] 黃愛玲:〈弱質娉婷話女流〉,李焯桃主編:《第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粵語文藝片回顧(一九五O—一九六九)》,香港,市政局,一九八六年,頁廿六。

[3] 〈夢中曾相識——香港電影中的廣州回憶〉,黃愛玲編:《粵港電影因緣》,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二○○五年,頁一九四。

 

張貼在 隨筆, | 發表留言

《一一》

第三次看《一一》,最讓我注目的,竟是婷婷手上這株小盆栽。班上同學們的作品五色紛陳,她的卻除了葉子,還是只有葉子。到最後,她旁觀了一眾身邊人的災劫,自己也經歷了一場苦不堪言、更不能為外人道的波折,心從零翻了一圈,又再次給淘空了。鏡頭卻第一次給這小盆栽一個特寫。窗前的牠,嫩蕊初放。好像在說:好了,現在妳可以畢業了。

他一路致力揭穿人世的不完美;對於生命,他卻是肯定的。

— — —

《一一》
楊德昌編導
2011年

2000 一一.jpg

張貼在 隨筆, | 發表留言

愛者無懼:《七重天》(1956)

文/易以聞

1956 七重天 01.jpg

偌大電影標題映現銀幕,背景是從山頂拍攝的香港全景。交響樂迴腸盪氣,攝影機卻慢條斯理,從依然廣闊的維多利亞港,逐步接往灣仔一帶的密集樓群。摩肩接踵的樓宇上,是一戶戶豆腐磚般小的天台屋。連板間房也負擔不起的青年人,隻身寄居都市一隅,倒樂得自在,也不介懷每天徒步上落樓梯之苦,只戲稱他們的世界做「七重天」。

 

看似本土味十足的故事,實質卻另有來歷。

 

《七重天》(Seventh Heaven)原為Austin Strong撰寫的舞台劇,一九二二年於百老匯首演,講述一戰前夕巴黎一名下水道清潔工Chico與被迫為娼的少女Diane從邂逅、相戀到被戰火相隔的浪漫故事。劇本於一九二七年被荷里活改編成默片,由法蘭.波西治(Frank Borzage)執導、珍納姬娜(Janet Gaynor)及差路士花留(Charles Farrell)主演,成為一代經典,並於首屆奧斯卡奪得最佳導演(戲劇類)、最佳改編劇本及最佳女主角三大獎項。十年後,霍士公司再將故事重拍成有聲片,由亨利.京(Henry King)執導,占士史超域(James Stewart)及姬露桑德嘉(Gale Sondergaard)主演。

兩部電影曾先後以《戰中勞燕》(一九二八)、《第七重天》(一九二八)及《七重天》(一九二八、一九三七)等譯名在香港、廣州、上海等地公映[1],影響了不少當時的青年人。譬如中國語言學家周有光在回憶他於抗戰前的上海生活時便提到「有兩部電影在我印象中很深刻。一部電影叫作《七重天》……這個電影很感人,而且由於它在群眾中留下了那麼好的印象,所以後來又有了有聲電影重新上映,依舊很受歡迎。」[2]來自廣州的資深影劇工作者盧敦亦曾自言「我們那年代的青年(本文作者按:相信亦包括他在「廣東戲劇研究所」的同窗吳回、李晨風等),都愛看那些又長又文藝的美國長片,如《賴婚》(Way Down East, 一九二○)、《雷夢娜》(Ramona, 一九三六)、《七重天》等。」[3] 一九三九年,上海的國華公司率先將故事改編成國語片,由徐卓呆編劇、張石川導演,周璇、白雲主演。翌年香港編導楊工良又將同名故事改成粵語片,宣傳廣告標榜「吳楚帆、白燕初次攜手領銜主演」。[4]可惜上述兩部影片皆已散佚,只餘文字紀錄聊供參考。然從資料所見,兩部電影皆對原著有不同程度的改動。[5]一九五六年,在香港成立才一年的光藝公司再將原來故事改拍成粵語片,由楚原編劇、吳回導演,並以當時仍屬新人的謝賢與南紅擔綱主角,成為現在看到的版本。

七重天_1940

圖:張石川與楊工良版的《七重天》曾分別在一九四○年五月及九月於香港公映。以上為兩部電影在香港《華字日報》的廣告(刊登日期見圖頂端)。

從蒙馬特到灣仔,是囊空如洗的坦然、青春的純真,讓同一個故事,在東西迥異的生活場景間尋得感通。然細心比讀下去,又不難發現改編者為調適兩地不同文化所作的種種巧思。

首先是角色生活條件的不同。西片版的天台屋面積寬敞。儘管陳設簡陋,仍不失雅致。男主角Chico獨居其中,憑窗便見聖心大教堂、夜裏更可瞭望星空;閒時還會煮咖啡、嘆煙斗,或與鄰屋的貓兒耍樂,生活寫意浪漫。吳回版所見卻是一戶狹窄凌亂的斗室。志高(謝賢飾)與拍檔老鼠仔(吳回飾)湊合共處,空間足襟見肘。電影開場,鬧鐘一響,碌架床上的二人為趕起床開工,出動各種機關,亂作一團。場面惹笑之餘,亦將香港典型的共居生活細緻呈現。另一方面,楚原與吳回將男主角的職業從下水道清道夫改成大廈外牆的髹漆工人[6],每天習慣拿着工具在竹棚上攀高爬低。有了這段背景,當他與老鼠仔在家門前那道橫跨兩棟大廈天台的狹小木板上往來自如,便顯得合情合理。而這道看得人心驚膽顫的小木板,也不是如西片般被用作與鄰人閒話家常、或夜談心事的橋樑。志高與老鼠仔跨過對面尋訪全叔全嬸(黃楚山、葉萍飾),不是借滾水醫肚,就是賒米煮飯。貧窮與飢餓,一直跟這對難兄難弟如影隨形。

1956 七重天 02.jpg

生活既如此潦倒,可曾寄望外力打救?西片版不乏對宗教問題的探討。片名「第七重天」本來就代表西方傳說的至善之境,意指諸天使環繞飛行,爲充滿榮光的所在。在片中,Chico多次與神父Chevillon偶遇。後者每每在重要關頭出現,既讓Chico渡過難關,也循循善誘,使本為無神論者的主角最終相信上帝的存在。來到沒有宗教精神的華人社會,楚原與吳回的粵語片版本自然刪去了神父的角色。志高面對一切困難,便只能靠個人的意志,以及鄰居們的善心幫忙來解決了。這種一方面具體呈現草根生活的困頓,同時強調鄰里精神、集中描寫睦鄰情誼的方針,可說是吳回等一眾在五十年代初創辦「中聯電影企業有限公司」,致力提高粵語片藝術水平、強調「我為人人」精神底進步影人的一大創作特色。

儘管吳回版《七重天》在寫實立場上的確帶有濃厚的「中聯味」(黃愛玲語)[7],但由於書寫對象的不同,它相對其他中聯出品,又多了一份屬於青年人的純真浪漫。

按劇情推敲,片中的志高與女主角小紅(南紅飾)皆不足二十歲。他們在香港既舉目無親,平日便只能遵照成人世界的法則生存;但面對複雜的情感與道德矛盾,卻仍難掩一臉稚氣。這在志高身上尤為明顯:他追求偉人一般的道德情操,嘴邊總掛着幾句不知跟誰學來的大道理(是進步電影看多了嗎?),甚至常常以此教訓曾為竊賊慣犯的老鼠仔;但當後者因難抵飢餓而犯下過錯、扮着可憐相向他求饒,他的道德標準又總被骨子裏的同理心動搖。天真帶來的矛盾,在當事人是難於自覺;對觀眾而言,則因其善良本性而覺得情有可原。

而在男女關係面前,他更像個尚待啟蒙的孩子。早在影片初段,當志高在樓下替鄰家女孩阿蘭將大桶火水送上六樓,士多老闆背底的一句「喂宜家呀志高索六樓個妹仔喎!」,便將志高與成人世界之間的思想鴻溝一語道破。到他後來跟小紅邂逅、把對方從自殺邊緣救出並送上「七重天」暫居,他仍只把一切當作路見不平的義舉。那個晚上,他為這新來客籌措米糧而復踏上那險象環生的木橋。小紅從窗內看見,嚇得立刻大聲喝住。志高回頭一看,對方猶有餘悸的輕吐「咁高呀……」語間不無關切。他卻不為所動,只悻悻然拋下一句:「關你咩事啫!」轉身就走。不知鏡頭另一面的她,已微微顯露傾慕之情。未入世情的少年,自將心比天高,卻對自己在異性心中泛下的漣漪懵然不覺。

1956 七重天 05.jpg

跟志高相比,小紅的心理便顯得敏感脆弱得多。作為一個幾年來在港寄人籬下、無親無故的孤女(原著中的Diane尚且有個墮落風塵的惡家姐,來到粵語片,迫良為娼的重任便直接改由擅演鴇母的陶三姑負責),她終日為了保全自己而誠惶誠恐。在粵語片的保守風氣下,她自沒法如西片版的原型以機智與野性跟急色的男人們抗衡——除非演出者是《日出》(一九五三)的梅綺或《百變婦人心》(一九五四)的白燕吧。而西片中Diane登進「七重天」的首晚,那耐人尋味的一幕,更萬萬不可能重現:臨睡前,她趁Chico出門挑水,急急解下身上衣裳,準備就寢。銀幕上,我們見她只褪剩薄薄一片白色底裙,跳上睡床,再將被舖包裹自己。到Chico進門、褪下外衣,再關燈走近床前,她一路躺着,靜靜觀察。最後那個特寫,她閉着唇、張着眼,直向床前這位男子凝視——那是疑懼,抑或等待?性的懸念,在此被呈現得相當直率。來到粵語片,女主角對於保全貞節是決不許有絲毫猶豫的。於是,我們的小紅被寫成對男性充滿恐懼的弱者。在壓迫或危機面前,她只有絕望地痛哭流淚。以至被拯救帶往「七重天」當晚,她仍猶有餘悸;碌架床上下稍有風吹草動,便立時驚醒而瑟縮。儘管她對志高的英勇行徑微生好感,但那一刻,她的心還是憂戚參半、波瀾難息的。

1956 七重天 06.jpg

男女主角這入世未深、尚待定型的性情,倘在處理時稍有不慎,便會流於虛偽造作。尤幸兩位主角皆清新可喜——不要忘記,在現實裏,謝賢與南紅在拍攝此片時才分別二十與廿一歲。他們的演技或許未臻成熟,卻因其青澀本質,將劇中人的純真性情演繹得誠實可信。同樣地,身兼編劇及副導演的楚原,當時亦只有二十二歲。本片不過是他投身影壇的第三個劇本,縱然沙石不少,卻憑其對少年心事的洞悉,寫出男女主角在踏入成年期前那微妙的心理矛盾。加上吳回一向獨到的輕喜劇筆觸,為本片營造出同期粵語片鮮見的青春氣息。

危機暫緩,兩位主角開始卸下胄甲,逐漸向對方傾吐心事。小紅為志高打點家頭細務,為陋室加添溫暖;志高則以個人的赤誠與勇氣感染小紅,讓她的脆弱心靈變得日漸堅固。後來警察登門查訪,確定不再究問當初志高為替小紅解圍而佯稱的口供,現實的危機解除了,感情的危機卻一觸即發:當初大家說好待警察銷案後便不再強留小紅住下。但二人關係到此,又怎忍分離?面對暗生的情愫,他們竟一時手足無措。男的對個人情感羞於承認,每每顧左右而言他;而小紅每當念及心中泛起的愛意隨時無疾而終,更怕得只會哭!承諾與情感矛盾帶來的困局,唯有靠全叔全嬸這兩位通達人情的長輩鼓勵,才得以化解;最終使二人坦然面對自己、合而為一,在往後的人生旅途上互相加持勇氣,跟風雨抗衡。到此,楚原已將上一代影人的中聯精神悄悄變奏,把鄰里互助的影響從解決生活與財政上的艱困,擴充到對年輕一代男女愛情的成全與祝福。理想世界下的幸福生活,在電影中得到了美滿的實踐。[8]

好景不常。戰事突起徒將愛侶分散。西片版說的是一次大戰。戰場上的勇士們即使身陷囹圄,卻仍風度翩翩。首都未被戰火波及,女主角縱日夜飽受相思之苦,實質生活始終未受太大影響。反而是當上志願護士的機緣讓她遇上另一位傾慕者,為二人愛情添上考驗。粵語片則集中重現一代人對二戰香港的黑暗回憶:鐵蹄下的恐慌、社會秩序失控、奸人當道、拉扶、逃亡、窮困、飢餓……三年零八個月的噩夢,在五六十年代粵語片影人與觀眾心中,始終揮之不去。然難得的是,楚原與吳回這次沒有將故事訴諸悲情,而是以前者當年的見聞,着力描寫淪陷期間的平民如何在艱困中生活下去:賣故衣、雜糧,勉強營生,盼待天明。[9]積極的態度,呼應了志高當初對小紅的訓勉。

後來志高被拉伕往南洋當苦役,二人臨別時互相許諾,約定每日正午對天呼喚對方名字。這個從原著沿襲的情節,本有條件成為全片最動人的段落。可惜執行起來卻流於粗疏(尤其與一九三七年版西片相比,其上文下理的鋪陳、場景的選擇、氣氛與節奏的營造等等,更是大相逕庭),志高意外被炸的時機亦顯得不合情理。五十年代粵語片面對成本與器材的種種掣肘,在外景攝製上的力不從心,使這部作品留下令人尷尬的沙石。

1956 七重天.jpg

假如暫且不對上述失誤耿耿於懷,在接下來的段落,觀眾便會看到楚原與吳回細心的一面:

戰事結束。當初被流放外洋的人員悉數歸來。小紅與眾鄰聞訊往碼頭接船,卻苦候不見志高蹤影。老鼠仔下船查探,竟發現志高一條腿已殘廢。他為怕連累愛人日後生活,寧願躲在艙底,不忍主動與她相認。楚原與吳回在原著之外加入這段情節,進一步詰問愛情與幸福生活的定義。從一開始,志高便人如其名,意志宏大;他憐惜小紅孤弱,希望憑自己的努力,為她帶來幸福生活。戰火卻令他的願景幻滅。跳出戲外去想,這份悲哀也不是杞人憂天。在社會福利匱乏的四五十年代,傷患帶來的,並不只是身體的折磨,更可能是對營生能力的剝奪。細心的觀眾甚至可以想像:隨年月過去,小紅很大機會要擔起養家的責任。當初的熱情或會在日夜為柴米油鹽奔波的焦躁中逐漸枯竭;志高更可能因身體的殘缺而在職場屢屢碰壁,內心的自卑感更是無以復加。「假如你愛一個人嘅,就梗係想嗰個人幸福㗎。」他本來就弱於面對個人情感,更不確定小紅能否承受這暗淡前路。想到此處,便更形畏縮。

倒是老鼠仔看通一切。幾番猶豫後,他終把心一橫,着艙外已陷入絕望的小紅進內與志高相見。經歷漫長等待,她一見志高,便欣喜若狂。不但義無反顧地接受他的現況,更反過來以志高當初對她的勉勵來開解對方,讓情人從自卑與恐懼中再站起來。

1956 七重天 07.jpg

若從現代女性主義的立場單獨地看這場戲,無疑會看出它思想上的保守態度。借用黃愛玲在八十年代對普遍粵語片中女性地位的觀察,是「以自己的青春與貞節去博取社會的認許,以過人的堅強與忍耐去救贖軟弱無能的男性,使日漸旁落的男權雖不一定能重振雄風,卻仍能苟延殘喘下去。」[10]但綜觀全片,這「救贖」卻不是單向的。今天小紅煉就的堅強與忍耐,不正是從當初與志高的相處中啟蒙出來的嗎(「一個人只要理直氣壯、問心無愧,就乜都唔使怕」)?楚原與吳回的《七重天》之能跳出一般粵語片苦情戲的框框,正在於它點明了幸福並不只關乎物質生活的安逸,也不是由一個人盲目地向另一人傾注心力、並為此無日無之地承受挫折便能成就的。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最終指向的幸福,將不會是一廂情願的幻境,而是由雙方在現實生活裏互相釋放內心、共同扶持付出,在各種苦樂之中實踐出來的。而這所取決的,是二人面對自己與愛人各種弱點的包容能力,以及在未來共同面對無數厄困的勇氣。

劇終之際,二人在「七重天」憑欄相擁,暫忘了塵世喧囂,暫忘了人間苦痛。Happy ending?可以這樣說吧。然尤堪玩味的是,吳回拍攝這段終章時,選擇了不用荷里活典型的雙人特寫,而是一個俯拍的遠鏡。他沒有讓觀眾忘記:這片讓愛情萌芽、茁長至開花結果的快樂空間,始終陳設簡陋、牆壁破敗。而前一刻,他們日夕共對的兄弟睦鄰才剛識趣退場。浪漫迷醉的二人世界,是狹小的、暫借的;由理想建構,卻不凌駕現實。此刻二人含笑從高處遠望,前路引往的,不是甜膩哄人的小確幸,而是百孔千瘡的真實人生。

而他們,不再害怕。

「我願對你承諾,從今天起,無論是順境抑或逆境,富有或貧窮,健康或疾病,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直到地老天長。我承諾我將對你永遠忠誠。」

結婚誓詞指向的理想境界,那一代人相信,而且做到。人如是,電影如是。

1956 七重天 08.jpg

二○一八年一月

———

按:

本文乃配合香港「自主映室」放映活動《夢無端:回望黄愛玲》寫成。活動從二○一八年一月廿六日到三月廿三日,每周選映一部與黃愛玲的電影文章或研究有關的作品,並設映後導賞,以茲紀念。其中三月二日活動〈沙裏淘金的快樂:吳回《七重天》(1956)〉的導賞部份由本文作者主講。特此謹向為整理及研究香港電影歷史貢獻良多,而且眼光獨到的黃愛玲女士致以衷心敬意。

———

註:

[1] 參見網上資料庫「Play it again」:http://playitagain.info/site

[2] 周有光:《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浙江,浙江大學出版社,頁一○二。

[3] 郭靜寧撰錄:〈盧敦:我那時代的影戲〉,郭靜寧編:《南來香港》(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一),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二○○○年,頁一二三。另見黃愛玲:〈天上人間的好男好女〉,傅慧儀、吳君玉編:《尋存與啟迪:香港早期聲影遺珍》,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二○一五年,頁三十六。

[4] 香港:《華字日報》,一九四○年九月廿五日。

[5] 張石川版本將場景集中在七層公寓之內,借各層住客的不同處境,寫盡各種男女偷情故事,藉此突顯男女主角的愛情純潔;並把與戰爭有關的情節刪去。相對之下,楊工良版的故事跟西片較為接近,並在片末敘述了兩人為國從軍的情節,呼應了當時香港影壇拍攝「國防電影」的主張。

[6] 此改動沿襲了張石川的版本,詳情可參考豆瓣電影:《七重天》(一九三九)本事。

[7] 黃愛玲:〈從中聯到光藝〉,黃愛玲編:《現代萬歲:光藝的現代風華》,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二○○六年,頁九○。

[8] 從電影史的角度看,《七重天》這份對青年人的關注,亦反映了五十年代中期光藝公司成立之初,負責主創的中聯班底如何在處理故事時有意識地另闢蹊徑。借用黃愛玲的說法,是「在新舊兩代之間尋找一個新的切入點,嘗試在舊的基礎上體現新時代的氣息。」見黃愛玲:〈從中聯到光藝〉,黃愛玲編:《現代萬歲:光藝的現代風華》,同註七。

[9] 「抗日時代我剛好在香港,所以我知道當時香港的人是怎樣賣地攤,將那些舊貨拿到街上擺賣,賣了之後能換得一塊牛油麵包便已經很滿足了。我就是將這些生活情形寫進去。」見盛安琪、黃愛玲整理:〈楚原談楚原〉,郭靜寧、藍天雲編:《香港影人口述歷史叢書之三:楚原》,香港,香港電影資料館,二○○六年,頁十四。

[10] 黃愛玲:〈弱質娉婷話女流〉,李焯桃主編:《第十屆香港國際電影節:粵語文藝片回顧(一九五O—一九六九)》,香港,市政局,一九八六年,頁廿六。

張貼在 | 發表留言

心動120

他那雙淡綠眼睛,很大,教人不忍直視。

故事本身也許已不新鮮。但編導既將人物的情感寫得那樣透徹,敘事又那樣自然流露,一切俗套便無處容身。情感鮮活了,那份恐懼與絕望、身與心的磨折,也更痛更揪心。

生與死的距離有多遠?

海灘上,一個他走在前頭,興致勃勃衝涮海濤,另一個他在近岸處欲跟上前,卻被上身的喉管止住去路。一個好像甚麼事都沒發生的高空鏡頭,卻道出了那種咫尺天涯。很無奈。

其他更教人悲慟的情節,不劇透了。

幾乎想說:可惜他們生錯了時代。但不。沒有他們鮮血淋漓的奮鬥歷程,今天的我們又焉能免於同樣的恐懼、痛苦與絕望?

Pride的背面,是對死亡宿命舉起中指。

歷史是該被記住的。

2017 120BPM

—————

《心動120》(120 battements par minute)
Robin Campillo編導
Nahuel Pérez Biscayart主演
2017年

張貼在 | 發表留言

無限個長夜

天色如此昏暗
一劃星火又怎能抵消

煙霧刺眼
合起
瞥見愛丁堡的鐵橋
長崎路邊的雛菊
阿姆斯特丹的落葉與水鴨
還有無數
何年何月以前的旅遊風景

或者香氣
或者味道
或者
更多難以細述的觸感

張眼
白煙仍縷聚於不遠處
如揮之不去的疲憊

何以偏不散
無日無之的壞消息

酒樽淘空
杯底泛紅
缸邊滿瀉的煙灰
帶著俗套的暗示

過多的陳腔濫調
早教人吃不消

偏在此際有舊曲嚮起
沉啞的嗓音在吐露人生哲理

『人似浪花…』

像酒,像夢境,像煙,像憩睡
陳腔濫調

卻未忘自己從未為潮流所容
故始終沉墮其中

夢裡幻裡
飄渺
遊浪,
偶爾翻飛
緩昇
一縷一縷

『人似浪花…』

她好像早已明暸
才在三十多年前播下種子
好讓軟弱的人們

在絕望的城市裡
延續求生的欲念

張貼在 | 發表留言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雜感

【之一】

以前的我或許會想:這樣的戲會否太糖衣?會否理想化得有點脫離現實?

現在看多了周遭環境的變化、多捱受了些劣作,倒又覺得,一味(自以為)倒模現實,或者將所見一切加上暗色濾鏡,也不見得高明。重點還是在於怎樣寫,不是寫甚麼。

說這電影「糖衣」其實很難講得通。畢竟故事中人都不是沒有艱難時刻,只是在展現艱困時沒有依從濫調大灑狗血而已。收藏跟淡化,本質有別。

凜子母親的直率勇敢、院舍老人們的從容自若,好像美好得太不真實;但那不也可以是一面鏡子,去突顯當下大眾間的問題嗎?她們的存在,配合編導從頭到尾自然而然的影像風格,都在在向觀眾說明:這樣的事情可以很平常 (想起香港電台最後一集《彩虹交匯處》(2017)那句:「其實呢條路可以唔駛咁難行㗎。」)當「理想」能以這種溫柔而帶對話誠意的美感與現實交涉,改變之發生便不再是不可能。

---

當然,另一個問題是:假若現實中的人沒有生田斗真的美貌與氣質怎辦?

無㗎。

【之二】

她沒有"be different"。

天生身與心的矛盾,令他自小對身處的「他」底典型環境充滿恐懼。然其內心嚮往的「她」的世界,又何嘗不是傳統得可以?

或者真的是文化使然。大半世紀過去,「倫理片」在亞洲各地統統走樣了,卻只有在日本一直生生不息。繼承下來的,那份對人倫情感的執著、對觀眾的善意,在本國內是那麼俯拾皆是,從國際看卻又那樣的難能可貴。要用如此柔性的態度來呈現社會問題,務求與社會對話、帶來改變,便總不能忽視其調節的藝術。在這樣的過程中,在人物設定上的一些妥協或遷就,似乎無可避免。然一些基本的價值,如對個人堅毅意志的頒揚、對人情世故的包容力,又始終穩如泰山。而最重要的,還是其以情說理底手腕的圓熟,讓觀眾在感動過後有所省悟。

於是,電影說得直接,也說得自然:「他」就是想成為這樣的一個她。而其展現的文化氛圍,會讓觀眾覺得這種想法不悖情理。留下來的問號,就交予性別學者去發揮吧。

將理論化成教條去批判作品的「進步性」總是容易的。然將「文藝」與「革命」劃上等號這行為本身,又豈無落伍的嫌疑呢?

想起李晨風《寒夜》(1955)裡的白燕。巴金說那不是他心裡的曾樹生。但巴金的心,會跟你內心的觸感有必然關係嗎?

———————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
荻上直子編導,2017年
生田斗真 飾 凜子

2017 當他們認真編織時.jpg

張貼在 | 發表留言